<春風北渡> 逼嫁 婚書由華國運到大楚皇帝的書桌在蓋上大印傳到鄭星元的手里,宣旨的太監喜上眉梢,吉祥話連珠炮似的說,巴巴望著打賞,鄭星元是個窮公主,叫人翻出一對玉牌,并二兩金子就打發了太監,太監臉上的喜氣垮了,出了鄭星元宮里就罵什么窮酸玩意兒,這等大好事瞎了眼落到她頭上去,華國太子何等人中龍鳳,竟瞧上了她,莫不是瞎了眼不成? 宮里的小女使向鄭星元說了這事兒,鄭星元愁得很擺擺手不計較。母親景妃是草莽出身的女子,在她五歲時便在宮里郁郁而終,傳說她爹也就是當今皇帝摯愛自己母親,于是皇后怕皇帝睹人思人,便將她自小放養在園子里。想到這里,鄭星元扶額,都怪她娘死得早,要不然她也不會被放養到園子里自力更生,要不是要自力更生她也不會混成園中一霸,要不是要爭園中一霸,她也不會和華國的慕容楠打得你死我活。 鄭星元伏在案上,對著婚書發愁,隱隱又記起當年慕容楠離開園子被釋放回華國時看她的眼神,她心里直發毛,因為慕容楠跟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你給我等著。上一句話是她報復慕容楠說她丑燒了他的書,慕容楠說——遲早弄死你。鄭星元知道慕容楠這個人打小比她還能記仇,幾乎是睚眥必報,逮著機會就要咬你一口的人,兩句話連起來想,鄭星元覺得自己嫁過去之后非得被慕容楠折磨死。 多少年了啊,慕容楠離開的時候十七歲,她十四歲,現在慕容楠二十歲,三年過去了,為了弄死她,慕容楠竟然把一個衰落的華國王朝起死回生,大兵壓境大楚北境。鄭星元恨得牙根發癢,真想一口咬死慕容楠,但人家現在今非昔比,大楚上下都怕死了這位太子,聽說大楚早年搶了華國一片湖,坑殺了一百拒不投降的戰士,慕容楠這次不光把湖搶了回來,還占了五座城池,拒不投降的一支五百人部隊,統統發配華國北境為奴,可謂睚眥必報。 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次面的父皇親自來了荒草叢生的園子里探望,糊涂皇帝在慕容楠求親文書上才記起自己原來還有這么個女兒,對出嫁的女兒,尤其有重要利用價值的女兒表示一下稀缺的父愛一直以來都是皇室必走的程序,可皇帝一時之間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見到鄭星元第一句話便是——你竟出落的與她如此相似! 鄭星元對這個父親徹底絕望了,與誰相似自不必說,但顯而易見的是皇后的顧慮是對的,憑借這一點相似的樣貌鄭星元可在后宮立足,但這樣的父愛倒是讓她惡心不已,她娘就是在這宮里郁郁而終的,自以為深情的男人反倒自鳴得意起來。皮笑肉不笑的應承了幾個回合,鄭星元臉上就裝不下去了,皇帝還在喋喋不休他與景妃的往日情深,鄭星元毫不避諱的打了個哈欠,一臉送客的表情,皇帝臉上頗有些掛不住,但鄭星元知道有慕容楠這么個大殺器在北邊虎視眈眈,既然她被他看上了,那她現在就是大楚上下的一塊寶。 皇帝訕訕離開,鄭星元自己都覺得她爹是個廢物,大楚兩百年的基業,在他手上硬是短短幾年折騰就被華國壓過去一頭,不知是慕容楠恐怖還是他廢物?偠灾褪,鄭星元還有半個月就要出嫁了,無論嫁過去怎么被慕容楠折磨,在這半個月里,皇宮上下唯她獨尊,鄭星元決定好好在這憋屈的皇宮撒撒氣。 華國太子府里裝扮一新,處處張燈結彩,慕容楠抱著簡箏側妃坐在池邊長廊上喂魚,簡箏側妃乃丞相府嫡出的小女兒,鹿眼娃娃臉,似十四少女,身段卻凹凸有致,此時慕容楠的大手就摟在她的楊柳細腰上,遠遠一看便是郎才女貌,郎情妾意的好風景,偏偏此時慕容楠一身黑衣的近衛來報。 簡箏不滿的起身,慕容楠在她額頭上香了一口,簡箏側妃紅了臉退下去,慕容楠笑的如沐春風,待她身影消失在長廊了,臉變冷峻下來 “說! “是您派我們盯著大楚皇宮的事兒,幾個兄弟看不下去了,來跟您匯報這幾日的情況?” “大楚的倒霉皇帝還想有異動?” “這倒不是,借他十萬兵力也不敢! “嗯?” “古人說,娶妻要娶賢…哥兒幾個原是太子怕公主身份低微在宮里頭受欺負才派過去的,可這星元公主自打許了婚給您,就一副小人得志之態…” 黑衣近衛話剛說到這,慕容楠嘴角挑笑,慢慢蹲坐在長廊的圍欄上,道 “仔細說說! 果然沒出慕容楠所料,鄭星元見風就要起浪,早年在園子里頭,皇后的嫡長公主鄭星影過來避暑,占了她的船,還將她守船的婢女打了幾個耳光扔進御膳房做粗使宮女,鄭星元就記下了,連著五天大半夜潛在水里撞鬼嚇唬人家,鄭星影被嚇出癔癥來棄船回宮,請法師做了日日做法不到半月便心神安定,可憐鄭星元在每夜里在水里凍著一連五日,人家好全了在御花園里跟一眾兄弟姐妹放風箏,她還在床上躺著渾身滾燙冷汗漣漣,她的老嬤嬤拼了棺材本給她請來了太醫也只瞧過一回敷衍敷衍便走了,老嬤嬤蹲在園子里頭抹眼淚,還不敢讓鄭星元聽見了,若是聽見了,公主又該暴躁起來罵她人老了還沒出息。但老嬤嬤算錯了,鄭星元知道她在外邊哭,可病到開口說不了話罵不出來了,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淚,又是后悔這波買賣不劃算,又是懊惱自己開不了口,本還有些首飾金錢藏在園子里的,若是老嬤嬤不知道,她病死以后老嬤嬤人又老又窮豈不是要叫人欺負死? 園子里除她以外還住著幾個宮女生的皇子公主和敵國質子,那幾個公主受欺侮時向來是由鄭星元替她們出頭,而此時卻關起門來當縮頭烏龜,也只會哭。幾個皇子與質子站在門口看笑話,彼時慕容楠在園子里看書,一個百越質子興高采烈沖進來告訴他此事,他淡淡應了繼續看書,貌似對宿敵對頭的死活毫不關心。到了夜里,趁園子里的人都睡著了的時候,慕容楠拿上劍摸到鄭星元的房里,背起滾燙的人施展輕功溜到宮外去,拿劍抵在大夫脖子上把鄭星元的性命撿回來。 慕容楠聽著近衛所說的她那一樁樁一件件小人得志的事體,錦鯉簇在跟前也忘了投喂,任他們在水中翻滾爭搶,遠處的紅燈籠掛起來,紅烈烈燒了一整條長廊,他由衷的感到幸福。他知道歲月繾綣,記憶是會騙人的,比如在大楚質子期間面目可憎的鄭星元也變得柔和起來。慕容楠這個時候沒有想到,這段婚姻最恰當的形容詞會是“雞飛狗跳”。 第二章 恩怨 慕容楠不會想到自己沉浸在美好婚姻生活幻想的時候,鄭星元鬧夠了皇宮,開始真正思考自己的未來,而未來的第一個選項就是要把慕容楠干干凈凈的從以后的日子里清除掉。 這天她在園子里的葡萄架下打盹兒,園子里其他三位身份低微的公主圍在她身邊繡花,說是要為她繡祥云帕子、肚兜、被套床單一類的物事,嬤嬤說這本該是娘家的婦孺來繡的,但她身世單薄,景妃去了也就去了,什么也沒留下,幾位公主聽了便自發地來為她繡這些物事,也算是姐妹一場。近些天來她院里夏日茶果高點供不應求,冰塊風輪也在四處安排上了,鄭星元素來又不是計較的人,于是園子里的公主丫頭都愛白日里擠在她院子里頭說笑玩耍,鄭星元此刻頭疼得很。 她腦中在回憶描摹少時在慕容楠手中偷看過的地圖,大楚華國分江而治,涉江而過越南長城至從前的燕土便是華國地域,中有三州乃華國與大楚貿易往來之所,送親迎親隊伍應是在此交接。鄭星元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憶豐滿地圖上的細節,夔江天險,百里一港,二百里一州,三百里一營防,過夔江便是南長城,長城之南多丘陵山川,有梅山…幾嶺…幾嶺往北…回憶猝不及防由青灰色的山嶺觸及到一根骨節分明的食指,恰指在幾嶺往北近南長城的巫魚峰上,少年冷冽的聲音響起,如食指叩問地圖上的山峰 “總有一天,華國的鐵騎踏垮南長城,我站在巫魚峰上,戰旗所指之處,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慕容楠貼著她的耳側,話說完后熱氣還在頸游走,鄭星元一陣惡寒扔下地圖縮到桌案的另一側,梗著脖子嘲諷道 “別說南長城了,華國太子殿下能出得了這個園子的南墻嗎?” 慕容楠慢條斯理把地圖疊起來,從桌案繞過去,一步步笑著把鄭星元堵到墻角,鄭星元撒腿就想跑被慕容楠提手抱起來扔進椅子里圈住 “你最好祈禱我不要出了這個園子的南墻,你知道國破之后公主的下場是什么嗎?” 彼時鄭星元重新開蒙讀書不過三年,三年前華國太子慕容楠被交換到大楚做質子,重開了園子里的藏書閣,帶來的老仆人胸有山河萬里,書畫萬千,鄭星元討這老人歡心,才為她重新開蒙讀書。不過三年而已,哪能在茫茫史海中讀到亡國公主的故事呢? 鄭星元縮在椅子里小心翼翼與慕容楠湊得越來越近的臉保持謹慎地距離,慕容楠卻伸手掐住鄭星元略還有些嬰兒肥的臉蛋,四月的春風吹得閣樓外的垂絲海棠簌簌而落,飄進藏書閣的書案里,藏匿于寫滿經綸之中,在書頁翻飛的聲響中,鄭星元瞧見一葉花瓣落在慕容楠垂落的發絲之間,少年溫潤的側臉在淡金色的光暈中讓鄭星元晃了晃神,再怎么害怕和討厭這個人也要承認這張臉還是非常美好的,尤其是在某些眉目相接的時刻,然而這種美好從來都是短暫的 “北齊公主淪為金兵舞姬,著寸縷承歡營中;百越公主國破之際被百越王揮劍斬右臂,斷雙膝;前朝文華公主逼嫁汝陽王,王死從其子,文昌公主被遣浣衣局! 鄭星元臉色僵硬,結結巴巴道 “還有去洗衣服的,呵呵…” 慕容楠眸光暗了一瞬,正欲告訴她浣衣局是個什么去處,椅子后頭的書架發出“砰”的一聲,冒出濃煙滾滾,慕容楠掩面,鄭星元瞅準機會從他腋下鉆過飛快逃出門外哈哈大笑拍手叫好,她費了幾天勁從書上學著做了個啞炮,能震垮書架能放濃煙但不會起火,逃出藏書閣外想到慕容楠在濃煙里從書架下爬出來的樣子一下開心得忘了剛剛慕容楠陰森森的恐嚇,忍不住回頭看卻望見慕容楠灰頭土臉站在閣樓上,形象毫無的沖她吼 “遲早弄死你!” 時過境遷,鄭星元早已懂得了浣衣局是個什么去處,也了解到了列位亡國公主的下場,只是她想不通,大楚還沒亡呢怎么就輪到她去受苦了。被回憶打斷了思緒,地圖上的細節都銷聲匿跡,鄭星元睜開眼睛,一聲長嘆,門外絲竹聲由遠及近,幾個丫頭探出頭去瞧,喜上眉梢的進來報喜道 “賞賜來啦!皇上的賞賜又來了!這一次那隊伍繞著湖邊走,瞧都瞧不完呢,跟長龍似的!” 聘禮 聘禮 幾個姐妹眼里冒著光,老嬤嬤卻站起來正色道 “什么樣的場面沒見過,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真是丟了我家公主的面子!” 鄭星元嗤笑,老嬤嬤怕是忘了婚書下來那日她欣喜若狂敲鑼打鼓滿園奔走相告的樣子了。她從搖椅上起身,慢悠悠的晃著扇子,道 “我園中只有我和嬤嬤兩個得力人,幾位妹妹遣人幫我去迎一迎吧! 幾個小丫頭便歡歡喜喜出去迎了,儀仗進門時小丫頭們一人領了幾兩金子,樂得都合不攏嘴了。原來這次下的不是什么賞賜,而是聘禮。鄭星元跪下細聽那禮單,暗自咬牙,慕容楠這王八蛋果真是財大氣粗起來了,竟舍得用剛打下來的大楚十三座城池做聘禮來娶她,想當年他還在清涼園的時候,除夕夜他倆爬出南墻去找酒樓吃年夜飯,還是她抵當了首飾和斗篷才湊足了飯錢,一想到這,鄭星元便更委屈了。清涼園里這些年,慕容楠黑她吃的喝的用的可不少,到頭來還要欺負她,就連這聘禮,與其說是送給她的,倒不如說是尋個由頭和大楚交好,尤其想到那年除夕,鄭星元便更恨得牙癢癢了。 那是她與慕容楠相識的第三個年頭,她是大年二十九的生日,踩在除夕前頭,闔宮上下都在準備除夕的宮宴,自然沒有什么人記得這日子,不過是內政司循例遣人送來一些克扣后賞賜。賞賜中有幾兩金子,鄭星元拿了錢做宮中幾位待她不錯的嬤嬤宮女獎賞,還余點零錢,想著明夜是除夕,心思便活絡起來了。 宮宴上見過皇家尊長之后,鄭星元撒腿便回園里換了身常服。這樣大的節日向來都是那些頗有“上進心”的皇子公主后妃們爭奇斗艷的日子,與她沒什么關系,眾人也不會注意什么,反倒適合她腳底抹油,她早聞宮外除夕夜熱鬧非凡,這次好不容易有點余錢,自然是要溜出去逛逛的。 清涼園的南墻腳下雜草叢生,入了冬雜草便結成冰渣,鄭星元一咬牙趴了下去撥開凍草尋到了一處狗洞,那狗洞也被凍草擋住,鄭星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鉆過去,脖子上被拉出幾道細小的血口也毫不在意,拍拍屁股正準備大搖大擺往前走,月朗星稀的上空傳來兩聲咳嗽,回頭一望,慕容楠晃著腿坐在南墻里的老柚子樹上,挑眉含笑的看著她,還沒等鄭星元反應過來,慕容楠便摘了個老柚子砸她,鄭星元被一屁股砸進雪地里頭。 “呦,公主,除夕夜好雅興來鉆狗洞! “你你你…”鄭星元連忙拍拍屁股站起來“你不好好在宮宴上待著來這做什么?” “我是華國質子,你們大楚的除夕宮宴與我有什么關系?” 說得…倒也對,兩人一時無話,一上一下對峙著,若是尋常,慕容楠早出了刁鉆的主意來為難她,今日這樣反!嵭窃壑樽右晦D,立馬明白了這老賊的主意 “咱倆一起出去,這事兒就算沒發生過怎么樣?” 話音剛落,慕容楠便從樹上跳至鄭星元跟前,大手一攬將鄭星元摟進自己胸前,笑道 “公主真是明白人,公主帶錢了吧?” “帶了,”鄭星元嫌棄的用手肘把慕容楠別開,“就夠我自己用,離我遠點,你這個狐貍精!” 慕容楠笑笑,手仍是落在鄭星元的肩頭虛攬著,微微側頭瞧她,她似乎比去年出落得又大方了些,撅著嘴鼻尖微紅,沒由來讓人想到雪地里的兔子,慕容楠忽的心頭有些柔軟。 正是吃年夜飯的時候,永安街頭除了零星幾個賣煙火和零嘴的小販,其余家家戶戶都在家里守歲,兩人因是困在宮中許久,倒也什么都瞧著新奇。時不時有孩童舉著煙花和爆珠跑過,鄭星元膽小小心翼翼的避開,慕容楠干脆將她護在內側,面上卻仍是嫌棄,鄭星元攥緊了慕容楠的衣袖,兩人沿著永安街在爆竹聲中一路向前,永安街的盡頭是京城最大的酒樓——永安酒家。 不知何時下起了鵝毛大雪,一路走到長街盡頭,立在燈火輝煌的永安酒家前兩人俱是白了頭發。慕容楠一路上見大楚的平和氣象,又想到幾年前華國的兵荒馬亂,百姓流離,心中難免有些低落。鄭星元從前聽宮里的嬤嬤說過,永安酒家的老板是華國兵荒馬亂之時逃到大楚來的,雖立足楚地多做南方菜式,但招牌仍是兩手北方菜。被大雪蓋住的布幡隱約可見“北方貴妃雞”的字樣,慕容楠停住腳步,眼睛定定地望著那布幡,眼睫掛著雪花,饒是鄭星元再恨眼前此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認他似是玉骨冰雕出來的神仙人物,也就是這為美色所惑的一晃神,鄭星元想到慕容楠是一個離開故土多年的質子,便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她由慕容楠寬大的袖口中摸索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拉著他往里走 “餓了,餓了,進去吃飯去,看看這京城最大的酒家比之咱們宮宴如何! 仗著腰包里有些銀兩,鄭星元財大氣粗,先是牛肉、羊肉餃子各要了兩大盤,又葷素冷熱各色菜式點了許多——俱是北方菜,點完還裝模作樣問慕容楠 “你看看還有什么要加的嗎?” 慕容楠瞥了一眼小二手上的牙板,撇嘴湊近鄭星元耳邊道 “公主幸虧是生在皇宮,不然這餓死鬼投胎的肚皮,尋常人家怕是要吃窮了! 鄭星元狠狠翻了慕容楠一個白眼,氣呼呼揮手讓小二下去,心想這都是為了誰哦,白眼狼! 永安酒家樓上推開窗便能瞧見這大楚都城的景致,護城河里有畫舫徐徐而行,時不時傳來絲竹聲聲,還未到子時,家家戶戶的焰火卻也在夜空中偶爾炸響,窗外大雪紛飛,窗內暖意融融,上了餃子后桌面上熱氣騰騰,慕容楠暖了酒,鄭星元嚷嚷著要喝,慕容楠便趁她不備往她杯中兌了大半杯水,鄭星元咂摸一口,嘗不大出來好壞,便興致沖沖的舉杯 “新年新氣象!雖然跟你守歲有些可惜,但也好過我一人,來,我先干了!” 慕容楠笑笑,就當是默認了,也將酒干了。又替鄭星元滿上一杯兌水的酒,鄭星元又舉杯 “祝我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慕容楠又陪著鄭星元一口飲盡,鄭星元咂摸道“這酒怎么越喝越淡?” “喝酒都是這樣的!蹦饺蓍娌桓纳牟惶。 菜上齊了,鄭星元也顧不得喝酒說話了,直直嘆道好吃,尤其鐘愛貴妃雞,慕容楠許久未嘗過這樣的北方菜式,雖在楚地多少有些失了正宗的北方風味,倒也是味道不俗。兩人吃得開懷,喝得開心,一桌子菜竟也吃得七七八八,只是到要結賬之時,便有些窘迫了。 “公子,瞧你們穿得也是不俗,這一桌子不過二十兩紋銀,掏不出來您不是逗我嗎?” 兩人長居深宮,自不知這人間米貴,鄭星元兜里的碎金換成銀子不過十余兩。 “慕容楠!有錢沒?別藏著了!” “沒有!蹦饺蓍F得坦坦蕩蕩。 “那二位身上有沒有值錢的物件能拿過來抵押?” 鄭星元把目光引向穩坐如鐘甚至還在抿酒的慕容楠,慕容楠頓了頓,搖頭。鄭星元徹底炸毛,想本是好心念他思鄉才請他吃如此昂貴的酒家,到付錢時這人便裝死了,正欲發作,小二又道 “姑娘,你這玉簪與斗篷倒是可以拿做抵押! 鄭星元到底年紀小怕囧,拆了頭上的玉簪便要往小二手里遞,慕容楠冷不丁的便插嘴 “這可是和田玉,不止二十兩吧?” 小二笑道 “公子若是能現找出個人驗出來這是和田玉,我們酒樓便也認了,可要驗不出來,這就只能照普通的玉算了,咱們是下里巴人,認不得這些東西,只認得銀子。倒是姑娘的斗篷,我識得是狐皮的! 眼見著不少人圍了上來,鄭星元知這酒樓里所來之人多數非富即貴,怕有人認出她來,趕緊將斗篷脫了并玉簪往小二手里塞,拉著慕容楠跑出酒樓。 出了永安酒家鄭星元便甩開慕容楠的手大步流星往前走,慕容楠知這小妮子是生了氣了,忙追上去,將瘦削的鄭星元與自己一同裹進斗篷里,鄭星元掙脫不開,便氣道 “走開!我凍死也不要你管!” “你這樣真會凍死的!闭f著,又將她在斗篷里裹緊了些。 “現在來假好人了,剛才要你掏錢的時候你干嘛呢?” “我真沒錢!蹦饺蓍悬c無奈,華國質子,一切起居生活由大楚照料,自然不需要也不能擁有“錢”這樣東西。 “那要抵押的時候,你怎么不押你的斗篷,我看著也挺值錢的!” “我斗篷上有繡字! “我斗篷上還有繡花呢!” 慕容楠苦笑搖頭道 “我斗篷上繡的是華國長樂太子的字樣! 事兒倒是都解釋通了,可鄭星元還是氣不打一處來 “要是我沒這些東西可當,咱們怎么辦?” “我當然有辦法!” “什么辦法?” 還未等鄭星元反應過來,慕容楠大手在她腰上一緊,雪地上留下一個略深的腳印,慕容楠便帶著她凌空而起跳到了永安街的屋檐上,鄭星元驚呼,慕容楠又一借力,躍上另一個屋檐,不過幾躍,兩人便已站在了永安酒家的樓頂。 “你還會這個!”鄭星元驚呼,慕容楠還想假意謙虛幾分,鄭星元緊接著便道“你怎么早不帶我跑?” “公主,你抵押的時候動作比誰都快,我沖你擠眉弄眼臉都快僵了你也沒領會到我的意思啊! “哼,”鄭星元小心的坐在屋檐上,“你就是小氣,小氣鬼!” “隨便你怎么想! 慕容楠坐在鄭星元旁邊,狐皮斗篷將二人裹緊,遠遠可以望到燈火輝煌的大楚皇宮,恰子時到了,千萬束焰火由皇城內外升起落入二人眼中,鄭星元興奮的尖叫起來,激動的在屋頂又蹦又跳 “喂,你新年有什么愿望?” “你說什么?” 風聲夾雜著爆珠、焰火的炸破,兩人只能大聲呼喊。 “我說,”慕容楠站起來湊近她的耳朵“你新年有沒有什么愿望?” “有!”鄭星元使勁朝遠處的大楚皇宮揮手“我希望明年我就十七歲!這樣就可以和皇宮說拜拜了!” “傻瓜!” “那你呢?” 慕容楠面朝大楚皇宮,搖搖頭,道“我沒有什么愿望! “不行!”鄭星元拉住慕容楠的手搖晃“我都把我的愿望說了,你要說一個做交換!” “哪兒來的規矩?” “我剛訂的,快說!” “我希望……” “快說!”鄭星元催促道。 “我希望如果我有來日的話,華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 鄭星元那時不明白,為什么他都被華國拋棄了,還要這樣惦記著那片土地,只是少年那晚很激動,聲音嘶啞,兩眼通紅,似是多年隱忍的雄心與不甘都沖破了身體的牢籠,在風雪和焰火的呼嘯中,他接著又喊道 “我要回華國!我要做…千古一帝!” 后來他再喊了些什么鄭星元記不太清楚了,她一向只是記仇記得清楚,比如慕容楠白吃白喝,比如后來回宮時,慕容楠自己飛身進了南墻,卻站在墻上冷眼看著她撅著屁股狼狽的爬狗洞。 冗長的禮單總算是念完了,鄭星元掐指一算,能落到自己手里的無非就是些珠寶首飾,以及不好兌散的金元寶,這令她十分沮喪。但是清涼園里上上下下都面帶喜色,她也只好裝得高興些,風輪呼呼轉著,好似年復一年清涼園里循環的光景,她想,那年的愿望其實勉強也算實現了,華國海晏河清,而她也終于要離開這皇宮。 仙氣 太子大婚,華國皇宮里并無幾分喜慶 “滾!都給我滾出去!” 琉璃盞碎在大理石的地面,藥汁潑灑浸透了波斯毯,昏暗的宮室彌漫藥香,慕容芷伏在在軟榻之上劇烈的喘息著,一陣歇斯底里之后幾乎耗費了他所有力氣。門外傳來焦急地腳步,黎英貴妃幾乎是撲在慕容芷身上,眼淚決了堤 “芷兒!我的兒啊,昨日不是好了些嗎?怎么又成了這個模樣?你哪里痛?和母妃說!” “父皇呢?父皇為何不來看我?”慕容芷狠狠抓住母親衣袖。 “太子不日大婚,你父皇正接待草原部落來的使者! “原來…原來如此…” 慕容芷的手緩緩垂下,宮女換了新的熱氣騰騰的藥進來,帷幕之后,慕容芷面目難辯…… 送走幾位朝中前來賀喜的好友,慕容楠轉身回書房修書,這一封是要寄往龍虎山的,他思考良久,覺得迎親還是需要派親信去,他的近衛雖已經到了大楚盯著鄭星元,但想到這妮子從小便有些認生,從大楚到華國又有將近半月的腳程,若路上有什么不便,依她的性格斷然不會說,最好還是派個相識的人去。思來想去,便也只有龍虎山老天師首座弟子張瑞頤合適了。 張瑞頤此人,正經龍虎山天師傳人,然行走江湖卻多被視為騙子小道,理由無他,此人自幼嚴守老天師所傳天機不可泄露之道,然六根不凈,錢財美酒,樣樣喜歡,于是乎雖可看破天機,卻常常正話反說,油嘴滑舌,以騙人財物,以致江湖上人人喊打,如過街老鼠,令龍虎山大掃顏面。 說到與鄭星元、慕容楠如何相識,那便更是張瑞頤不愿回首之痛。 大楚皇帝信奉道家,每年都要請龍虎山天師來宮中布道場。那年老天師帶愛徒張瑞頤進宮,美其名曰見見天家威儀,實則龍虎山大興土木為眾弟子改善居住條件蓋了幾座閣樓經費超標,手頭拮據,只好多帶些弟子來領天家賞賜,故若論偷奸;,張瑞頤實際也乃師出名門。那時鄭星元正與剛來的慕容楠在清涼園斗法,今日你給我使個絆子,明日我便給你一棒子;今日你讓我丟了面子,明日我便戳你里子。兩人都是沒權沒勢沒地位沒爹管沒娘愛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瘋起來就更厲害了。張瑞頤就是二人斗法夾在中間的犧牲品。 那年張瑞頤打著龍虎山老天師座下唯一入室弟子神童小道的名號在宮中坑蒙拐騙,每夜里在清涼園的飛霞亭中開幡布道,給宮女太監算命。張瑞頤此人,第一怕死,第二怕痛,斷不可能位區區小錢折自己陽壽開天眼算命,于是遇著樣貌秀氣的宮女便說她命中貴氣,總有一日飛上枝頭變鳳凰;遇著灰頭土臉的太監,便說他眼前坎坷,未來青云直上;要是一臉褶皺面帶兇氣的嬤嬤,那張瑞頤就宰得更狠了,非說她印堂發黑,面中煞氣,有小鬼作祟,要想驅邪避妖,就得破財免災,天師傳人親手畫符,二兩黃金一張。張瑞頤幾日下來上宰天子,下宰太監,掙得不亦樂乎。 偏偏那幾日鄭星元與慕容楠斗法,回回敗下陣來,痛定思痛之下以為自己流連不利從牙縫里摳出幾兩碎銀子去找張瑞頤逆天改命。鄭星元是個寒磣公主,那時編兩支小辮子纏在頭上用紅繩扎成一個小包,嬤嬤看太窮酸了便又給她別上兩朵闔宮賞賜的金鑲玉珠花,下午找慕容楠打架的時候從樹上摔下來掉了一朵。別著一朵珠花的鄭星元來找張瑞頤時,張瑞頤眼睛一閉手一掐,便料想這又是哪個宮里受氣的小宮女了,小宮女不能宰太狠,窮,又不能不宰,畢竟好騙。于是張瑞頤一開口便道: “流連不利,波折橫生,諸事不成! “當真是仙人!” 鄭星元眼冒金光,心想這小仙人果然名不虛傳,表面卻還鎮定,心想要試試真假,于是冷著臉道: “小道長怎知我就流連不利,我最近便是行了大運,想問問這運勢還能走多久罷了! 張瑞頤一挑眉,心想小丫頭片子警惕心還挺高,卻不知你這三步并作兩步走路帶風的模樣,亂作一團的頭發,以及立起的兩道秀眉,俱是將自己個兒出賣得一干二凈。于是便放心大膽擺手道 “姑娘這模樣定是最近遭了小人磨難,話說這小人難磨,必是前世欠的冤債找上門了,脫不開,躲不掉,戰不勝! 鄭星元心念著這小道果真講得不錯,最近可不就是小人找上門來了么,這平平靜靜的清涼園,自打慕容楠來了自個兒便諸事不順,還總和他犯沖。 “小道長,那我可要怎么辦才好啊!编嵭窃沽藲,當真是信了慕容楠是她前世債主,草窩般的頭磕在桌上,一雙水靈靈的杏眼燈得圓溜溜的看著張瑞頤,任誰瞧了都得心頭緊一緊,可張瑞頤天生有些臉盲,只認得珠光寶氣,不識人間顏色,只覺得又來個冤大頭,喜上眉梢道: “等到夜里,小道幫姑娘在月下做個法事,喚來月下仙人為姑娘引一引,將這前世的冤債收走,再為姑娘吹口仙氣護體,從此便與人再有爭端也戰無不勝了! “當真?” “當真!睆埲痤U面目誠懇且慈悲,“小道乃龍虎山天師門下弟子,斷然不會有所欺瞞,否則天雷滅頂! “那…”,鄭星元捏捏自己手里的銀子,“貴不貴?” 張瑞頤一眼瞧出來她手頭不寬裕,畢竟窮宮女,要加不能太高,不然轉身走了,也不能太低,畢竟他還得掙錢,瞧見她渾身上下也就那一只金鑲玉珠花還值幾個錢,于是便道: “姑娘與我有善緣,小道只要姑娘掌中銀兩并頭上珠花即可! “為何要我珠花?”鄭星元蹙眉,本就掉了一只,待會兒還要去尋呢,若是這只再沒了,嬤嬤又該要念叨她了。 “既然要引仙氣護體,自然要姑娘隨身之物,金玉都可作法器!睆埲痤U睜著眼睛面不改色說瞎話。 這代價有些大,窮公主鄭星元自然要考慮考慮,但這時慕容楠恰好從飛霞亭經過,一見她,又定睛看了眼張瑞頤,露出一副哀其不幸的樣子,冷著眼走了,鄭星元氣不打一出來,將銀兩與珠花一拍。 “道長!煩請您多為我引些仙氣!” 慕容楠其實并不知鄭星元這丫頭片子在與小道士聊些什么,只不過下午鄭星元與他打鬧時被他追著爬到樹上去掉下來一只珠花,他要去給她院里嬤嬤送過去,順便“夸贊”一番星元公主今日在御花園爬樹翻墻的豐功偉績,不過隱約聽到鄭星元說“仙氣”二字,慕容楠著實被驚得一口氣哽在喉間,險些斃命——什么腦子,居然信這些! 坦白 鄭星元被張瑞頤忽悠得神清氣爽蹦蹦跳跳回院里,一踏進門便看到慕容楠坐在院子花架下氣定神閑喝茶,嬤嬤立在一邊賠笑,桌上放著她的另一只珠花 “公主今日神勇無比,雖是女流卻有將軍風采,嬤嬤悉心栽培實是有心了! 一聽這話,嬤嬤的老黃瓜臉便跟刷了綠漆似的,鄭星元身子硬了半截,心里恨死慕容楠了,磕磕絆絆道: “嬤嬤,我……你來做什么?”我半天我不出來,鄭星元只好將矛頭指向慕容楠。 “公主在御花園里樟樹下落了一支珠花,有幸被我小廝拾到,想是公主愛物,便親自送了過來!蹦饺蓍曇舻统寥岷,笑得如沐春風。鄭星元一直很納悶,這樣謫仙似的人物,這樣白玉般的面孔,到底是怎么生出來一副烏黑心腸的。 “有勞殿下了,”不等鄭星元說話,嬤嬤搶著堵了她話頭,“茶涼了,老奴再為您續上! “不了,辛苦嬤嬤!蹦饺蓍鹕砦⑽⑶飞砀孓o,他對闔宮上下都禮待有加,除了鄭星元。 慕容楠前腳出院子,后腳嬤嬤便叫嚷起來: “公主!老奴還要怎樣嘔心瀝血跟您講?娘娘出身草莽在宮里已經被人瞧不起了,您為何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做這些出格之事?” “也并非出格……” “公主,您還想怎么樣?您瞧方才華國太子那話,那分明是在嘲諷我教導無方,嘲諷您如同山野莽夫一般!老奴聽了這話,就如同被凌遲般難受!我們活在這宮里是要叫人看得起才好過日子的……”說著,嬤嬤便抽泣起來,鄭星元嘆口氣,上前給嬤嬤拭淚,她其實最怕這一套了。 “嬤嬤,我下次不會了……” “公主,你得記著你是公主啊,老奴不求您能與其他姐妹一般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您也得端出個尋常女兒的樣子來呀,你怎么能……怎么能淪為他人笑柄呢!” “嬤嬤,實在是事出有因!” 鄭星元想解釋但嬤嬤馬上又搶了她話頭 “你這頭上還有一珠花呢?” “那個……”鄭星元眼神閃躲. “是不是又掉了?” “對…”鄭星元硬著頭皮承認,如果坦陳被她當給張瑞頤了,嬤嬤非得念死她不可。 “你趕緊去尋回來!” “為…為何?” “往日宮中賞賜布料也好,珠寶首飾也好,咱都拿去換了銀子補貼吃食用度,就這對珠花我瞧著極稱你,又金鑲玉頗為名貴,特地為你留著,過幾日便是萬國來朝的日子,諸侯世子都要來,宮里的老規矩,公主們都要出席,多少公主的親事在這一日便定下了! “嬤嬤,我不急! “你不急!”嬤嬤恨鐵不成鋼的打了鄭星元一下,“你母妃過得早,你父皇膝下有十二個公主,哪顧得著你?這事兒還是得咱們爭取啊,好好打扮一番,依嬤嬤看,這清涼園里除了皇后的星影公主,樣貌還沒人賽得過你!” 鄭星元就這樣又被趕了出來,往前走兩步便遇到了慕容楠,事實上他方才一直便在院外聽墻根,原是想聽聽這公主挨罵,不知為何聽得心頭卻酸酸的。鄭星元剛挨過罵,不愿意再去觸了慕容楠的霉頭,只是心里狠狠記下一筆便繞著他走,慕容楠跟在她后頭,見她低著頭走過了飛霞亭,心想不對,下午見她時明明瞧著頭上還有朵珠花的,便喊道 “喂,你下午在這兒的時候不是頭上還戴著珠花嗎?” 鄭星元不回他,徑直往前走,慕容楠便跟上去,見她在宮內的玄清觀外垂頭喪氣徘徊,不一會兒便下定決心似的,手腳并用攀上朱墻沒結果一個沒踩穩,掉了下來,穩穩落在慕容楠懷抱里,彼時鄭星元將將豆蔻,身量輕小如飛鳶,慕容楠卻已是十七歲的少年身形,毫不費勁便接住了,接著便揶揄道: “公主找珠花怎么找到道觀里來了?” “不關你事!编嵭窃哪饺蓍獞牙锾鰜,巴掌大的臉皺成御膳房里的雪花起酥包,找了塊石頭坐著生悶氣。慕容楠原想再上前嘲笑兩句,在她身旁蹲下卻見她眼底一片晶瑩,鄭星元發覺他在瞧了,便歪過頭將眼睛一抹,慕容楠不笑了,也不敢看她,只抬頭望天上的星辰。 “公主怎么不開心了?” “公主就一定要開心嗎?你還是太子呢,你過得開心嗎?”鄭星元反問他。 太子身份于慕容楠而言是心頭上的一根軟刺,他早已學會在沉默中繞過這個問題。 “慕容楠! “嗯?”鄭星元極少這樣鄭重地叫他名字。 “你怎么折騰我都無所謂的,你不要鬧到我嬤嬤眼前去! 難得嚴肅的神色,巴掌大的臉上寫滿了憂心忡忡,這本該是個威脅敲詐的好機會,慕容楠頓了頓,卻點頭答應了,復又問 “她不過是個…下人,公主怎么這樣在意?” “我母妃過世的時候,把我托付給她了!编嵭窃ь^望星,入秋后夜空晴朗,星河浩渺,俱映在少女的瞳孔中,“你應該也聽說過,我母妃,景妃,是個出身草莽的素衣女子! “嗯!蹦饺蓍瓚,表示他在聽。 “其實素衣都是夸獎了,我母妃原是落草為寇的土匪的女兒,不過是隨手救了我父皇一命,父皇據說是對我母妃一見鐘情,就把她帶進宮來了! “嗯! “后來我母妃郁郁寡歡去世了,嬤嬤是母妃在宮里唯一信任的人,我小時候嬤嬤就經常跟我說母妃在世時是得了如何多的榮寵,清涼園是如何熱鬧,她總做夢呢,覺得我日后必定也是貴不可攀! “也說不定!蹦饺蓍^頭去看她,鄭星元倒是不屑的冷笑了一聲。 “我一個豆蔻小姑娘都懂的道理嬤嬤卻不懂,清涼園衰敗了是因為父皇不來了,父皇不來了是因為皇后不樂意。我就是戴上最華貴的珠釵,穿上最華麗的宮裝,去到宴上也只會是一個笑話,沒有人會看我,因為我的母親是女土匪,因為我的父親不照拂我! 慕容楠以為她小孩子心性,卻不想她已經明白得這樣深刻,原以為這些話是要咬著后槽牙才能說出來的,就像他總是咬著后槽牙自報華國長樂太子的名號一樣,但鄭星元一臉風輕云淡,不過只是有些落寞。 “那你既然知道,為什么還出來找這珠花?” “為了讓我嬤嬤高興罷了,我注定是這輩子貴氣不起來了,滿足不了她的心愿,總得有一兩件事順著她心意,她若能高興點,我難一點也愿意! “你的珠花是不是給里面那個小道士了?”慕容楠忽然話頭一轉。 “你…你怎么知道?” 慕容楠仰天長嘆,就鄭星元這個智力,他倆居然還能斗得有來有回,真是有辱他胸中詩書萬擔。在慕容楠的步步逼問下,慕容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摸清楚了個七七八八,不由得心生鄙夷,出言諷刺道: “給公主吹口仙氣就能勝了我,若是神仙有口氣,公主倒是也不嫌臟! “你…哼!” 慕容楠拉起鄭星元到道館紅墻下頭: “不是說小道士今晚給你作法嗎?咱們就在這墻頭上看著,到底有沒有仙人下凡! 回國 張瑞頤從小太監那里搜羅來幾本閑書,寫的是幾個紅塵劍客,癡兒怨女的故事,看得津津有味,燈花噼里啪啦炸了兩聲,見蠟燭快燃盡了,又隱有尿意,才掀開被子起身去院子里頭撒尿。彼時已是三更天往后了,鄭星元騎在墻頭上等得困意連連,東倒西歪一頭磕在慕容楠肩上,慕容楠十分嫌棄,正欲把她從墻上推到樹叢里去張瑞頤便出來了,慕容楠狠狠給了鄭星元一記暴栗將她敲醒,這一下可沒省著力氣,鄭星元硬生生被敲出來眼淚。 “你仙人出來撒尿了! 鄭星元眼睛滴溜溜盯著張瑞頤,慕容楠又嫌棄的撇過頭 “盯著人家撒尿,沒羞沒臊!” “又沒盯著你看沒,你嘟囔什么?” 張瑞頤撒了尿,舒服了,哈欠連天大搖大擺便往里走,鄭星元在墻頭上看得著急了 “這…這他怎么不給我請仙人呢?” 慕容楠翻了個白眼,一手把鄭星元拎下去,倆人又趴在窗戶邊上戳了個小孔往里瞧,只見張瑞頤翻身豬一樣的哼哼兩聲,不多一會兒便睡得人事不知。鄭星元這才明白自個兒被騙了,氣呼呼蹲墻角。 “哎?你珠花不要了?” “怎么要?被這小道士騙走了!” “直接進去要啊! 慕容楠提留起鄭星元一腳踹開門走進房去,張瑞頤驚醒,見一高一矮兩人氣勢洶洶立在床前,抱著被子縮至墻角: “你…你們來者何人?!” “打劫!” “豈…豈敢!此乃皇宮重地,你們…” 張瑞頤還想說些什么,慕容楠卻舉著燈忽然湊到其眼前,提起他的衣領,惡狠狠的威脅: “劫了你又怎么樣?你敢報官嗎?小小龍虎山道士屋里來路不明的金銀珠寶,我還要報官呢!” “你…你來者何人?” 一直躲在慕容楠身后的鄭星元也湊到張瑞頤眼前,張瑞頤頓時便心虛了,說話也支支吾吾,慕容楠與鄭星元對視一眼,倆人都是睚眥必報的角色,只一眼各自心中便生了許多壞主意。 此后張瑞頤照舊算命,不過所得財物半數以上都得上繳清涼園兩位土匪,張瑞頤頗為苦命的覺得,自己好好一個龍虎山天師傳人怎么就變成一個被壓迫的勞苦大眾了呢?過了幾日到了萬壽節,也是萬國來朝的日子,鄭星元被嬤嬤按著打扮得粉雕玉琢,亂糟糟的頭發也細致的梳著垂桂髻,兩朵珠花別在發間點綴得少女越發嬌俏。有頭有臉的宮室都自己備著轎子生怕遲了,她瞧見幾個姐姐都是珠玉滿頭,貴氣逼人,摸摸自己空蕩蕩的耳垂和手腕,鄭星元想,人大抵就是這樣,窮酸總是藏也藏不住,她這一身打扮可謂是費勁了心思,但是個明白人都能看出來,她渾身上下都寫著“我盡力了”。鄭星元站在清涼園外等著宮轎,剛站穩冷不丁的被個橘子砸中,鄭星元怒目回頭,慕容楠就坐在樹上瞧著她笑: “公主今天很像公主啊! “我本來就是公主,套個麻袋都是!” 鄭星元扭過頭去沖他嚷,有蹲下來撿起地上一個石塊兒沖他扔過去,慕容楠側身躲過,鄭星元又挨了慕容楠一橘子,兩人一上一下對扔你來我往好些回合,慕容楠百發百中,鄭星元彈彈虛發…… 遠見著宮轎抬過來了,慕容楠又扔了她一下轉身便消失在樹影中,鄭星元蹲下正準備找個小土塊呢,卻發現他方才砸她的是個小包袱,打開一瞧,里面是個小方盒子,裝著水頭極好的一套翡翠首飾,珠花,耳墜,手鐲樣樣皆是不俗。宮轎停在鄭星元跟前,宮人催著她上轎,鄭星元小心把包袱收起來,回頭望向慕容楠消失的地方,心頭溫熱卻又疑惑——他,是在幫她嗎? 慕容楠回想起那時在清涼園的種種爭端,覺得無非是他成熟太早而她又懂事太晚。他早早的明白自己的心意,早早的愛上她,明里暗里幫她出頭,怕她自卑把自己綬帶上的翡翠拆下來給她磨首飾,還得找點由頭使點壞才能偷偷給她。但好像自己對她的好她總是不太明白,能記得的只有他怎樣的戲弄他,甚至對張瑞頤的好感還勝于他,只因張瑞頤教她小六壬。 那年他得到要回華國的消息,特地繞去清涼園找她,鄭星元正在鼓搗要在院子里架一架秋千,十四歲的少女擼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臉被汗水糊得像只花貓,她扭頭看見他來了,麻溜的爬起來雙手一叉腰護犢子似的站在秋千跟前 “我告訴你,你可別想搗亂……” 她說了很多話,氣勢洶洶的像只小老虎,他只是遠遠的看著,想說什么卻又如鯁在喉,然后等她說完了,在少女不明所以的眼神里,他沉默的轉身,只能遠遠的聽見她還在說他神經病。有些人是只對自己狠的,譬如他,他此番回國必然是要做出一番事業,卻也知道前路兇險坎坷,而這一切他只在心中暗暗攥成兩個愿望,一愿華國海晏河清,二愿風光正娶大楚公主鄭星元。 鄭星元對慕容楠的情感很懵懂也很復雜,那天她一大早被門外的鑼鼓喧天吵醒,嬤嬤說是華國的使臣來接太子歸朝!疤印焙汀肮鳌钡纳矸輰τ谒麄兌灾皇且环N存在于口角之間的相互譏誚,她草草穿上鞋襪失魂落魄的就往慕容楠的住所跑,但大批的華國兵士攔住了她的去路,她站在宮墻外,聽著墻內高呼的“太子千歲”,遠遠的看見慕容楠身著紫紅色朝服由文官牽引著走出來,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不等見到慕容楠就落荒而逃了。 她昨天費力沒搭完的秋千不知何時已經搭好,想到昨天站在自己眼前的慕容楠,她覺得恍如隔世。秋千是他幫自己搭好的嗎?鄭星元坐上秋千,叫來嬤嬤,讓她使勁的推高秋千,到最高點的時候,鄭星元可以望見清涼園外的景象,華國的儀仗浩浩湯湯從宮門出來,為首騎馬的正是慕容楠,她一個勁兒的想要蕩得再高一點…再高一點…后來嬤嬤沒了力氣,蹲在石階上數落她,秋千也慢慢的停住了,一切都停住了,她還是那個公主,和她相依為命的太子卻離開了。 下山 一封書信傳到龍虎山,張瑞頤屁顛屁顛滾下山,他在大楚皇宮里被慕容楠和鄭星元剝削壓迫,現在習慣成自然,這倆主子一聲令下,他就條件反射似的切換哈巴狗模式。他沒想到慕容楠居然要娶鄭星元,張瑞頤難得的掐指一算,算完之后搖頭晃腦的說 “為民除害…為民除害…好事…” 不多久張瑞頤就從龍虎山走到了大楚都城外,累得慌,想找個地方吃飯喝酒,身上又沒錢,他師父說了,他們是江湖上的窮門派,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臉,臉面是富門派才要的。張瑞頤領悟了師父的淳淳教誨,決定進酒家找個人騙騙酒飯。 有一小姑娘,十六七歲,腰間別著一柄價值不菲的寶劍,馬尾梳得高高的,豪邁的將錢袋往桌上一拍,朗聲吆喝道 “小二!你們店里的好久好菜都給我端上來!本姑娘全包里!” 張瑞頤兩眼冒光,心中暗喜,這小姑娘面龐青澀,眼神清澈,一看就是江湖哪個富門派偷跑出來的小丫頭片子,于是雙手往發間一插,將頭發弄亂,兩眼一翻“咚”的倒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果真小丫頭片子第一個跑上來將他抱在懷里,張瑞頤猛嗅一口,小丫頭片子身上就是好問,一股果木清香。 “壯士!你怎么了?” 小丫頭片子使勁的晃了晃了,張瑞頤差點沒被把腦仁晃出來,小丫頭片子可真有勁兒,他顫抖著睜開眼皮,抬起顫顫巍巍的手,捏著嗓音道 “我…我…餓…我…冤…” 話畢,一伸舌頭頭一歪又“昏死”在小丫頭片子懷里。 張瑞頤真正睡下之前心里唯一的感想就是,小丫頭片子勁兒真大,居然硬是把他從一樓扛到了二樓,躺在軟綿綿的床上張瑞頤又想,這床真軟!小丫頭片子家里真有錢!本想起來騙點吃喝就走,沒成想竟然沾床就睡過去了。也怪慕容楠太不是個東西,勒令他五天之內便要到達,他不眠不休的,走了也有四天了。 等到張瑞頤滿足的睜開眼睛時,小丫頭片子眼睛瞪得老大滴溜溜的盯著他瞧,把張瑞頤嚇得差點真昏過去,小丫頭見他醒了,大喜 “壯士!你可算醒了!你一定是有什么冤屈吧!” 張瑞頤回過神來,隨即抱著小丫頭片子胳膊嚎哭道 “有哇!” 小丫頭片子頓時精神一震,握住張瑞頤手道: “壯士,你慢慢道來,我一定給你做主!” “我…我餓…” “小二!上菜!” 小丫頭片子豪氣干云,大手一揮便來了一桌子珍饈美食,還有個烤羊腿,張瑞頤精神大振,抓起烤羊腿毫不客氣開啃,小丫頭片子在一旁扼腕痛惜,這是什么世道!太艱難了!瞧把人餓的! 后天就要出嫁,清涼園上下張燈結彩,亮如白晝。夜里兩更天鄭星元方從珍寶司被放出來,華國那邊慕容楠送來一套鳳冠霞帔,光黃金用量就重達三斤……慕容楠一定是想用鳳冠霞帔壓死她。鄭星元泡進浴桶里漫無目的想,自己真嫁過去要怎么辦,今天宮里的房事嬤嬤過來給她教習了半天,那些春宮圖上羞人的姿勢與畫面……好吧,雖說不是第一次看。 那年她深得慕容楠師父的喜愛,和慕容楠一起讀書,因慕容楠開蒙比她早,故總在課上出盡風頭,對她肆意嘲諷打壓。鄭星元是個要強的人,為了勝她一籌,便整日整日泡在藏書閣中。那日夫子說道一個佛教謁語,鄭星元不大通,又怕明日課上夫子問起被慕容楠笑話,便去藏經閣尋書翻閱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鄭星元默念謁語,指尖滑過著灰的書頁,停在一本名為《風月機關》的書頁上,鄭星元滴溜滴溜眼珠子,愣呵呵笑了兩聲,前幾日慕容楠學了機關術便擺陣捉弄她,這回她可要報復回來。遂尋了個僻靜幽暗的角落,將書翻開。翻了兩頁,鄭星元倒是十分滿意,都講的是如何男女有別,男女之間纏斗,這不正是她與慕容楠么?又往下翻…事情有些不大一樣了,書中男男女女抱做一團……雖懵懂無知,卻也知道這是羞煞人的東西,但按捺不住好奇心,鄭星元便一頁頁往下翻,正看得起勁呢,冷不丁一歪頭,慕容楠譏誚的臉就在旁邊嚇得鄭星元趕緊合上書頁。 “你…你…你來這干什么?” “我當公主真心用功呢,原來是在這兒瞧淫書! “你瞎說,我可沒看! 鄭星元將書藏在身后,死鴨子嘴硬。慕容楠卻仗著個高一把將書扯了出來,拿在手里沖她晃 “那這是何物?” “切,你就瞧個書封就知道是淫書了?看樣子你沒少看呢! “公主你可別血口噴人! “哼,現在書在你手上可不在我手上,你說是我看的那才叫血口噴人,我告訴夫子去!” 鄭星元扭頭就想溜,這要傳到夫子耳朵里慕容楠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慕容楠反手便將鄭星元拉回來用力過猛,揣在兜里的棗子一粒粒滾出來,鄭星元皺眉嫌棄道: “你揣這么多棗子干嘛?華國沒有棗子?” 慕容楠真想揍她,忍住了,蹲下一粒粒撿起來,他本是路過御花園,瞧見路邊棗樹結的果子又大又圓,摘了一顆嘗嘗,甜得不行,心心念念打了好久揣過來給她嘗嘗的,誰知倒讓她嫌棄了。鄭星元趁慕容楠蹲下撿棗子的工夫,搶過書就想溜,慕容楠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提留過來按在墻角 “再跑,我就給你畫個活春宮!” “啥…啥是春宮?” 慕容楠一臉無語的看著她,鄭星元雖說不知道春宮是啥,但一看慕容楠這表情就覺得一定是什么惡毒得不得了的東西,點頭如搗蒜,乖乖蹲下來幫慕容楠撿棗子。慕容楠撿起一顆抬手送到鄭星元嘴邊,鄭星元小心翼翼的抬眼看慕容楠想要確定是不是喂給她的,慕容楠眼神落在別處,于是伸出小舌頭快速的把棗子卷入口中…… “真甜哎!” 慕容楠背對著她低頭撿棗子不做聲,嘴角卻挑起笑來,剛剛她的舌頭無意擦過指尖,酥酥麻麻的,癢到心坎里去了。兩人在《風月機關》一書上達成共識,那就是絕對不能讓夫子知道,于是倆人找了個角落趴在地上一起鉆研起來,你一顆我一顆棗子慢悠悠的看,看到不懂艱澀之處,鄭星元往往還“不恥下問”,但慕容楠兩耳通紅,總是含糊其辭。 真是混蛋!鄭星元拍起浴桶里的水花這樣想,那時候就帶著自己干這種齷齪事了,可見其心真是比煤炭還黑!今日下午嬤嬤給自己教授房事時,也拿了幾幅春宮圖當作教材,鄭星元那時臉紅得好似籬笆外的月季,心也撲通撲通跳得亂極了,因她這次看來,那春宮圖好似會動似的,都生生變成了她與慕容楠。她裹上紗巾從浴桶中站起走到屋內,為著她出嫁,屋內安了一面碩大的穿衣鏡,鄭星元打量著鏡中的自己,那年一起看春宮圖的時候,是少女初成,身體線條坦蕩直白,但現在也有了起伏嫵媚輪廓。她晃晃腦袋,想把那些混沌的念頭趕走,趕緊上床裹緊被子睡覺,明天據說有接親的使臣要來,免不了又是一番羅嗦的接見。 而接親的使臣此時吃飽喝足,正在天花亂墜的忽悠小丫頭片子 “一家十八口!就這么活活被那縣官冤枉入獄,秋后就要問斬了!我躲在酒窖里才逃過一劫,餓了三天三夜,跑了三十里地才倒了這里……” “真是狗官!” 小丫頭片子將劍一拔,怒不可遏道 “快說!到底是哪個縣,讓我去將他人頭帶來!” “從這出城門往西三十里的白馬縣!” “好!我這就去!” 小丫頭片子正欲動身,卻被張瑞頤拉住衣角 “女俠,你不能把我扔在這兒不管不問啊! “可我又不能帶你啊,你會輕功嗎?” “女俠,我的意思是,小的如今身無分文……”張瑞頤委屈巴巴。 小丫頭片子將錢袋整個扔給張瑞頤,飛身出窗戶,一會兒便不見了人影。張瑞頤美滋滋的把剩下的酒菜吃完,腳底抹油就溜了。往西三十里,那可是一片荒原,哪有什么白馬縣,馬屎都沒有。 算命 翌日五更,鄭星元便又被叫起梳妝打扮,嬤嬤滿面紅光的給鄭星元梳頭,鄭星元垂著頭無精打采的瞌睡 “當初我就說沒有看錯華國太子,如今你瞧,前前后后迎親的時辰都派了三位來了,又華國禮部的侍郎,有太子的叔父寧國公,今日來的這位啊,來頭也是不小…” 鄭星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內心腹誹,派這么多大人物過來,慕容楠是多怕她跑掉? “今天來的又是誰?” “龍虎山的小天師張瑞頤,這一般可是咱們皇帝都請不動的仙人呢!” “什么?” 鄭星元激動一回頭,剛盤好的發髻又散了,嬤嬤使勁的扯了她的頭發,鄭星元吃痛叫出聲來 “公主!都是要嫁人的人了,怎么就學不會舉止有儀?到了華國可不比再咱們大楚的宮里! “還能比咱們從前更慘淡啊!编嵭窃獰o所謂的玩弄著桌上的一支翡翠簪子,仔細看才知道是那年慕容楠送的,她只簪過一次,可翡翠水頭還是那樣好。 “呵,咱們在宮里過的不過是清靜日子,往后公主的日子就要熱鬧起來了,老奴特地為您去打聽過了,太子先前已經娶了一位側妃了,是華國左相的女兒! “是嗎?”鄭星元垂著眼眸漫不經心的問道。 “聽說太子對那位側妃可是十分上心,宮內宮外都帶著,形影不離! “哦!濒浯漪⒆颖蝗舆M首飾盒里,鄭星元“啪”的把盒子關上,睡意全無了。 “公主到了那邊,可要乖覺一些,避開這側妃的鋒芒,畢竟咱們沒什么靠山,公主和太子也是自小相識,這些情分下來,太子也會多照顧公主的,但公主可千萬不能像從前那樣對太子置氣了,如今他身份尊崇,公主自然要多溫柔順服一些……” “嬤嬤,你不同我一起嫁過去么?” 嬤嬤放下梳子,坐在鄭星元旁邊,一直以來強調禮數的嬤嬤自然知道這樣是失禮的,可他們之間,相守十余年,早已超越了主仆之情。嬤嬤伸手為鄭星元整理額前的碎發,已有些哽咽: “嬤嬤老啦,奔波到華國,怕是不行了! 鄭星元拉住嬤嬤的手,抬起眼睛來看她,這時鄭星元才發現,原來小時候看起來那樣高大的嬤嬤要比她矮些,頭發已是花白。鄭星元如同兒時那樣,伏在嬤嬤膝頭 “嬤嬤,你知道的,我沒有你不行的! 嬤嬤撫摸著鄭星元的頭發,想到那年景妃去世,皇帝怕睹物思人,讓他們搬出云福宮到清涼園,天上下著大雪,內務司在拆景妃的靈堂,她帶著五歲的鄭星元一步步在在大雪中穿過皇宮來到這里,五歲的鄭星元母妃去世時哭得眼睛鼻頭都是通紅,卻一聲不吭的陪她走過來,兩腳凍出瘡來也不說,卻還跑去太醫院為傷寒的她取藥,那時她便決定,不論以后的日子有多苦,她總要守著這個公主長大。清涼園四季輪回,鄭星元就在自己眼前跑著跑著就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聰明伶俐,若是景妃還在,她總想著鄭星元一定不遜色于宮里任何一位公主,而不是藏在清涼園里,如一顆蒙塵的明珠。 好在如今風光大嫁,嬤嬤欣慰的摸著鄭星元的頭 “嬤嬤都陪你半輩子了,本來早該出宮的。如今怎么還不放過我啊,嬤嬤老了,也有自己的事兒要做的! “嬤嬤,你要去做什么?” “嬤嬤年輕時,同村有個喜歡的男子! “然后呢?” “他說中了舉便回來迎我入門,但那年饑荒,家里沒糧了,我為了二十兩銀子給家里糊口,便進了宮! “那他呢?” “他啊,他那年把趕考的銀子接濟我家了,就錯過了,好在三年后中了舉,娶了一個鄉紳的女兒,如今自己也成了鄉紳了,想來啊,比我還老了! “那嬤嬤你回去干什么?” “公主賞賜這么多,還要多打發我這個老太婆一點,我就想啊,買幢房子,住他隔壁,他應該是認不出來我了,但年輕時陪不了他,老了陪他最后一程,我也多少能有些安慰! 鄭星元從嬤嬤身上起來,嬤嬤布滿皺紋的眼眶里已有了點點淚光,她不知道這個遺憾跟了嬤嬤多久,或許是半輩子,或許要跟到嬤嬤的棺材板里去,她伸出袖子給嬤嬤擦掉眼淚,笑著說 “我給嬤嬤留兩大箱金子,您直接把他家買下來都成! “傻公主,這才富多久啊就財大氣粗起來了! “反正都是慕容楠的錢,我不心疼! 嬤嬤一聽這話,收起眼淚,又說了些“婦德、婦功”這類的訓鄭星元,鄭星元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想著慕容楠的側妃,心里總不是滋味。但一見了堂下前來拜見的張瑞頤,頓時又將這煩惱拋諸腦后了,等所有禮節過了,鄭星元忙迫不及待的拉住張瑞頤 “快給我算算!我這嫁過去是吉是兇?” 張瑞頤裝模作樣的掐了掐手指,一本正經道 “上上大吉!這可是華國與大楚的舉國盛事,可保兩國五十年平安繁榮!” 鄭星元知道這貨嘴里沒一句實話,干脆利落的把手上一對金鑲紅寶鐲子褪下來給他 “算!我給錢!” 張瑞頤收了鐲子,一下便笑開了,圍著鄭星元上上下下打量了兩圈,嘖嘖嘆道 “公主果然發達了,這滿身珠翠穿的,果真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別貧了行不行啊,明明是慕容楠發達了,又不是我!编嵭窃抢,巴掌大的精致小臉上寫滿了憂愁,“有錢就是爺啊,以前我倆都一樣寒酸,他都那么欺負我,現在他發達了,我以后豈不是得在刀山火海里過日子啊! 張瑞頤皺眉,心里腹誹,這鄭星元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慕容楠這種心狠手黑的人對她難道還不算好?張瑞頤隨即又笑,慕容楠向來是說一套做一套,這鄭星元對于感情屬于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于是朗聲笑道 “公主,我這次可以龍虎山天師之位發誓,您與華國太子的姻緣,真是上上大吉,一句謊話都沒有!” 出嫁 慕容楠將十三城的交接儀式與鄭星元出嫁放在同一天,當作是迎娶大楚福熙公主的最后一項聘禮,給足了鄭星元體面。以太子叔父寧國公為首的接親儀仗早早的便侯在紅妝遍裹的大楚皇宮前,大楚百官合朝夾道相迎,那位大楚最尊貴的公主,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未曾目睹過真容,也不知華國太子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翻出來這樣一位公主,令他們摸不著頭腦。鄭星元坐在十六人抬綴滿珠玉的大儀輿中,實際上這個禮轎寬敞得讓她四仰八叉綽綽有余,但她還是正襟危坐著,惴惴不安的撥弄著手上的翡翠鐲子,本是一對南海紅珊瑚珍珠鐲子,但鄭星元態度強硬的換上了這一對慕容楠送的現在看起來樸實無華的翡翠鐲子。她沒有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嬤嬤留在了清涼園,她甚至還來不及哭一哭就被安置在了這華麗的禮轎之中,在前一晚她將許多首飾與金條做了個小包裹塞在清涼園的假山中,給嬤嬤留了字條在枕頭底下,有了這些錢,嬤嬤出宮晚年就無恙了。 鄭星元從來沒想過自己結婚時這樣的場面,她以為她有一天會被指給一個破落的王族或某個小有功績的朝臣,總之就是被當成一件禮物賞給皇宮以外的人,至于后半生如何,就全要憑她的運氣。今天她被當成大楚最尊貴的公主出嫁,這樣多恢宏又繁瑣的禮節為她的身份正名,可她仍然覺得自己像某件禮物,想一個被擺在這個位置的雕像,她或者鄭星影坐在這里其實對大楚或者華國都沒有區別,只是慕容楠選了她,可他為什么選她呢?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聲中鄭星元拜別皇帝與皇后,由華國的使臣們引著抬出大楚皇宮,她清楚的感覺到皇后的嫉恨與鄭星影的不甘,在她常被打壓訓斥的少年歲月,如果夢里有這樣的景象她也會開心一整天的,但是現在她心情很沉重,她忽然意識到無論是富養的鄭星影還是窮養的她其實都沒得選,坐在華貴或簡陋的轎攆其實也沒有區別,她們后半生幸;蛘卟恍,其實是擲色子,取決于揭開他們蓋頭的人。年輕的張瑞頤披上天師服騎青牛出塵飄逸的走在隊伍最前端,廣袖揮灑,經文念章為大楚公主出嫁開路,祈佑兩國和平,新人和美。 吹吹打打一路出了城門,鄭星元的脖子幾乎要被鳳冠壓彎了,確定沒有人會貿然掀起轎簾之后,鄭星元把鳳冠取了下來,其實她一點都沒有真心想嫁,說出來有點恐怖,香囊里祈求多子的香料早在昨晚就被她掏空了,里面裝的是她母妃死后她悄悄剪下來的一把頭發。她母妃原是江湖草莽,因為愛上皇帝而入宮,最后郁郁寡歡死在宮里,葬在皇陵,她想,總有一天她出嫁的時候,就還母親自由。 鄭星元悄悄把手伸出轎簾外,早已干枯的青絲隨皇城外的獵獵秋風散了,鄭星元空空十指還未被風穿透,寧國公便騎馬立在轎邊 “太子妃娘娘,大婚莊嚴,穩重些!” 寧國公年過花甲,是從戰場里摸爬滾打起來的,聲音不怒自威,鄭星元被嚇得一縮手,汗涔涔回主位上坐好。心中更下定了決心,且不說睚眥必報的慕容楠日后待她如何,光憑她沒權沒勢的要坐穩這個華國太子妃的位置,那還不是人為刀俎,她為魚肉,被人騎在頭上?她娘就是前車之鑒,得找個好機會。透過轎簾的縫隙,她捕捉到躺在青牛背上喝酒的張瑞頤,這大隊人馬里,也就只有他勉強算是和自己一邊兒的。 張瑞頤此時卻被一口新酒險些嗆得一命嗚呼,大楚皇城高高的城墻之上,紅衣束發的女子一身殺氣,盯著他似笑非笑,身后站著七八名同樣束發持劍的女子,俱是黑衣白衽,那是一劍閣女殺手的裝束,而為首紅衣那少女,正是兩天前客棧里被張瑞頤騙的小丫頭片子 來客 夜里一行人歇在驛站,鄭星元單獨住在小別院之中,由慕容楠親衛率兵把手,太子妃表示想要與張小天師下棋解悶,寧國公表示太子妃應當端莊以自持。太子妃表示腹中饑餓難當,寧國公表示太子妃應當端莊以自持。太子妃表示夜來思鄉煩悶,要外出走走,寧國公表示太子妃應當端莊以自持。鄭星元氣得差點把鳳冠給摔了,表示本太子妃不太明白何為端莊以自持,需要與張小天師探討道法以明志,寧國公表示自己主理修文院和太子妃探討應該綽綽有余,鄭星元慫了,忙告知寧國公夜已深深,身體疲乏,這就睡了。寧國公都走到院門口了,吹胡子瞪眼回去。鄭星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床邊的幾個小侍女都是皇后打發的人,帷幕深深后只可聽到聽到他們淺淺的呼吸,鄭星元閉上眼,覺得自己漂浮在汪洋之中,孤立無援,大概就是這樣的處境。 其實寧國公與張瑞頤都沒大功夫搭理鄭星元,兩人都忙著給太子修書,寧國公的書信里是匯報今日行程兼作為叔父對侄媳婦的諸多“諫言”,說白了就是給太子發發牢騷。而張瑞頤則在在修書求慕容楠救命,他剛剛進客棧就發覺了,游絲般的殺氣游走在客棧周圍,一劍閣那群女刺客應該就埋伏在客棧周圍或者就在著客棧里面,至于為什么還沒動手,應該是忌憚送親的兵力,但是一劍閣在江湖素來橫行毒辣,應該是要等摸清了兵力,然后給他一擊致命。 寧國公將寫好的信件交予信使,張瑞頤氣喘吁吁跑過來 “慢!慢!慢……” 張瑞頤舉著信,連忙塞到信使手中, “要……一定要快……事情緊急!” “張小天師,你這是?” “有緊急之事告知太子,別說了!快走!” 張瑞頤拿起鞭子狠狠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駿馬嘶啼一聲,“噠噠噠”飛快跑了。張瑞頤還喘著粗氣,寧國公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張瑞頤這才支支吾吾扯謊道 “家師夜觀天象,北方紫微星有些異動,故特令小道修書告知陛下,事情緊急,失態了! “紫微星異動?”紫微星主天子運勢,想到朝堂中隱隱涌動的幾股勢力,寧國公眉頭緊鎖,原本就朝局未定,太子偏偏要此時成婚,迎娶的還是個不成器的公主,思及此,寧國公長嘆一聲,問道: “小天師,你可能算得這太子大婚對我朝的運勢?” 張瑞頤一拍手豎起大拇指道: “上上大吉!可保兩國五十年平安繁榮!” 寧國國不喜這門親事,一聽張瑞頤這么說,瞧著他那油嘴滑舌不牢靠的樣子,心下更加不滿 “哼,若是真如小天師所說,我華國上下倒是要將太子妃供起來了!” 言罷,拂袖而去。張瑞頤撓撓頭,想著自己難得說真話,怎么就沒人信呢?寧國公一走,張瑞頤察覺到院子里殺氣立馬重了起來,嚇得一個激靈 “國公大人!等等小道!國公爺!” 張瑞頤屁滾尿流追上寧國公,一邊跑一邊拜月亮,只求慕容楠趕緊殺過來。 夏末得夜里,鄭星元不知是心里煩悶還是怎的,熱得厲害,半夜里醒來指揮侍女們倒水洗澡,跳進浴桶里方覺得好一些了,又看見兩個侍女傻傻的立在桶邊,更加煩躁了,揮手讓她們下去,浴室里便只有她一人了,月色入戶,鄭星元這才感到心里頭安靜一些,正出神胡思亂想,忽一女子破窗而來,立在鄭星元面前 “你就是景妃之女鄭星元?” 鄭星元出神之際被嚇了一跳,卻也不驚不惱,反而回頭先看門那邊,確認使女們沒有偷聽的之后,趴在浴桶上打量那女子 “我就是,怎么了?” “你不怕么?” “怕什么?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我可拿著劍呢! “不拿劍的那些人才可怕! 來人兩道劍眉下一雙周正英氣的眼睛,眉心一簇火焰花鈿。 “哈,果然是青山劍的女兒! 承諾 來的女孩兒從懷里掏出一個火折子點起來,一張兩道劍眉活潑的跳著,大大咧咧笑著。鄭星元這才看清楚,來人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兒,眉眼身姿俱是少年英氣,但兩頰還未褪去的嬰兒肥又為她保留了些許少女的嬌憨,她一瞧這女孩就覺得親切,又疑惑什么“青山劍”,便問道 “什么青山劍?我是大楚景妃的女兒! “那就更沒錯了! 女孩負著劍將架上的衣服挑給她,一個轉身坐上她浴桶的邊緣,挑起鄭星元下巴道 “你還不知道呢吧?你母親死心塌地跟那皇帝進宮前可是一劍閣三大護法劍之一的青山劍! 鄭星元從浴桶中走出來,擦干身上的水漬,一邊換衣服一邊問道: “什么是青山劍?一劍閣又是什么東西?我母妃不是出身草莽嗎?” “哼,草莽?我們一劍閣當年可是連三軍主帥,東宮太子都殺得,青山劍是我們三大護法劍,你要是不懂的話呢,我這么跟你說……” 女孩正興致沖沖要跟鄭星元解釋,鄭星元卻捂住了她的嘴 “小聲點兒,外面宮女和護衛還在,被發現了你可就慘了! “新娘子是自己害怕吧!迸簱荛_鄭星元的手,推門從浴室走出去,侍女們都立著不動,仿佛沒有看見她一般。 “這……這是怎么回事?”鄭星元震驚,“你不會把她們都殺了吧?” “切,值得我動手的人可不多! 立在門邊一個黑衣白衽的女孩抱劍走過來 “少主,院內的親衛和侍女都點住了,兩個時辰后他們交班! “知道了,另一個院子給我看死! “需要我們動手嗎?” “不用,我親自來! “是! 那人退下,被叫做少主的女孩撥弄著鄭星元鳳冠上的珠子,鄭星元頗有些局促的道: “那個……你小心點兒,這鳳冠可比我金貴,摔壞了賠不起! “你不喜歡這個?” 鄭星元搖頭。 “那我幫你把它摔了! 女孩作勢要把鳳冠往地上摔,鄭星元忙跑過去抱住鳳冠, “別別別……” 女孩打量了一番房內的布置,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鄭星元,鄭星元被她瞧得發毛,便問道: “看來你也是個什么大人物,你特意來找我做什么?” “你猜猜?” 鄭星元放好鳳冠坐在梳妝鏡前,通過鏡子可以看見女孩倨傲的臉和始終繃得像一桿槍的挺拔身姿,轉了轉眼睛,便明白了 “和我母親有關?但我母親已經死了,連頭發都被我扔了! “不錯,”女孩靠近鄭星元坐下,從化妝鏡中注視著她,“你母親是青山劍,一劍閣三大護法劍之首,死前以血開封青山劍送還一劍閣,換一劍閣三個承諾,閣主,也就是我父親,說這三個承諾在你出嫁之日開始兌現! “哪三個承諾?” 她原本以為鄭星元會興奮或者難以置信,倒沒想過眼前的女孩眼睛低垂,如古井無波。 “這個就看你自己了,只要你說,一劍閣能力范圍內都幫你達成,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你知道這份大禮的重量吧?” 從出嫁之日開始兌現……鄭星元的手顫抖著攥成拳,眸中淚光閃爍。她原以為母親過了就是過了,甚至連一句叮囑也沒有留給她,原來為自己備了這樣一份大禮,可為何是在出嫁之日?怕她所嫁并非良人所以給她一個掙脫的機會嗎?那為什么不早早的就將這份禮給她,非要讓她在高高的宮墻中束縛到如今? “我不要! “你說什么?” “我不要!编嵭窃а酪慌ゎ^。 “哎哎哎,你可不能這樣啊,你不要我回去沒法跟家里老頭子交差啊……”女孩急得撓頭,“比如,我看你也不是很想嫁人,不如我帶你逃婚你看怎么樣?或者你看那個叫什么國公得不爽對不對?我給你去殺了他! “你知道我要嫁的人是誰嗎?”鄭星元笑了。 “華國什么來著?哎……他們打聽了跟我說了我又忘了……” “華國長樂太子慕容楠! “那又怎樣?一劍閣又不是沒殺過太子! “不了不了……”鄭星元忙擺手,低垂著眼眸似笑非笑似愁非愁的轉著手上的翡翠鐲子,“我斗不過他的,每次都自己鼻青臉腫。何況,他也勉強算個好人! 也是個好太子,她被隔在那堵南墻之內的時候,坐在清涼園的秋千上,時常會聽過路的宮人們聊起閑話,說原先住在這里的那位太子,回國之后如何雷霆手段將華國收拾得海晏河清。她爬上南墻的時候就能望見永安酒樓,咂摸著那年貴妃雞的滋味,她長大了,爬不進狗洞了,帶她飛檐走壁的人也走了,走去北方,吃正宗的貴妃雞,完成他海晏河清的理想,只留下她在秋千上日復一日的等待,等待她最后離開這座皇宮的結局。 劫車 女孩兒急得在屋里打轉,鄭星元無動于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你還有事兒嗎?沒事兒的話我得睡覺了,明早起不來的話寧國公又要揪著我說這說那了! “算了!”女孩兒一跺腳,有些恨鐵不成鋼的點了點鄭星元額頭,“反正呢,著三個承諾生效了,一直到你死那天,想好了就來找我,哦不,找一劍閣! “我怎么找你?” 女孩想了想,從懷里摸出三根細香。 “我身上的香囊里養著蠱蟲,你需要的時候呢,就點香,我的蠱蟲能感覺到這種香味! 鄭星元仔細把三根細香收進衣襟口袋里,女孩已經走到了浴室,跳上窗臺,鄭星元忙叫住她 “喂,你叫什么?” 女孩回頭沖她燦然一笑,眉毛挑得高高的,不知是對自己得名姓多滿意。 “巫魚峰離氏,燭龍劍傳人,一劍閣少主離蕪!” 言罷,女孩一躍便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離蕪并未離開驛站,而是跳上張瑞頤房間的屋頂,她知道里面那個小道士怕得要死沒睡著,故意在房頂走來走去,張瑞頤咬緊被子,一身冷汗,嘴里念念有詞《道德經》。 “少主,不如就下去殺了他,干嘛這么折騰?” “那可太便宜他了,我要他戰戰兢兢,擔驚受怕,最后才死在我的劍下! 十六歲初出茅廬的一劍閣少主離蕪,領了老爹的命令去找個新娘子滿足她三個承諾,并且想借此機會游歷江湖,震一震自己的威名。沒想到出師不利,被張瑞頤騙了全身銀子,忽悠去了北邊的荒地。離蕪灰頭土臉問了周圍的鄉民,哪有什么白馬縣,哪有什么貪官!全是編的! 離蕪對著一片荒地,風吹得她好冷,亂糟糟的頭發在風里飛揚,因為沒有錢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一劍閣金尊玉貴養大的少主哪里吃過這種苦,受過這種委屈?骨笛一吹,刺客少女團閃亮登場,小手一揮,翻遍長安城也得把這王八蛋翻出來千刀萬剮?汕,那婚禮儀仗前邊領頭的不就是那騙子? 按理說來,道士不能給自己算命,這是大忌諱,一般來說像他師傅這種一輩子活得差不多了,才會給自己算一算時辰,但是現在張瑞頤很想給自己算上一卦,屋頂腳步聲時隱時現,腳步聲響的時候,張瑞頤瑟瑟發抖汗毛立起,那群人就在屋頂上盯著他呢。腳步聲消失的時候張瑞頤屏住呼吸如臨大敵,怕他們悄無聲息潛進房里,將他一刀抹了脖子,就這樣折騰到了差不多五更,外頭有人喊 “張小天師,寧國公已起了,遣我來問您早飯是給您送到房里還是一同用?” “一起用!一起用……” 張瑞頤連鞋襪都顧不上穿戴整齊,蓬頭垢面的就拉開門沖出門外,見到門外候著的侍衛,如見親娘般涕淚俱下。離蕪站在遠處的樹上,看到張瑞頤被嚇得這般狼狽模樣,心頭狠狠出了口惡氣。 鄭星元也想出去同他們一起用餐,寧國公卻強行將早飯送到了房中,鄭星元被侍女們揪著頭發擦頭油,盤發髻,然后再頂上那頂沉重的鳳冠,鄭星元趁著這功夫又補了個覺,等好不容易梳妝完畢門外又有侍衛前來催促道 “公主,寧國公備馬候著了! 這哪還敢吃飯?慌慌張張就又出門,緊趕慢趕寧國公還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瞅她,她低頭裝作沒看見。這要是個普通的禮官,按著鄭星元作天作地的性子必定是要狐假虎威借慕容楠的威風好好擺人一道的,但人家是叔父……鄭星元走近禮轎,又退后兩步,走到寧國公馬下,囁嚅道 “叔父,可否在轎中置些糕點?” “公主還未過門,不急著叫老臣叔父! 鄭星元知道沒戲了,低頭認栽慢慢往轎子上挪,一掀轎簾,張瑞頤慘兮兮的坐在里頭。 “你為什么在這里?” “給尊貴的公主陛下辟邪啊! 鄭星元望向寧國公,看來是寧國公默許了。 “你又裝什么神弄什么鬼?” “我跟寧國公說有不祥之氣跟著你,所以寧國公就讓我坐你轎子里幫你定魂驅邪!” “你就扯謊吧!”鄭星元把鳳冠摘下來,正色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被人追殺了,”張瑞頤苦著一張臉,“一劍閣的人! 張瑞頤想,一劍閣再如何囂張,總不至于來慕容楠新娘的轎子里殺人。 又是一劍閣?鄭星元心里暗念這個名字,逼著張瑞頤把他騙人家離蕪的事情吐了出來,張瑞頤苦著臉 “我哪知道她是一劍閣的人!” 那天離蕪穿著常服,將眉間的火焰花鈿也抹去了,故才沒有認出她是一劍閣的人。 “呵,活該!”鄭星元冷言冷語,饑腸轆轆的坐到一旁,本來還想讓張瑞頤幫自己,現在看來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寧國公聽說鄭星元沒用早飯,叫人送來幾碟糕點,鄭星元大為感動,張瑞頤搖頭,覺得鄭星元過于缺心少肺。 張瑞頤下了較就一步不離地纏著寧國公,鄭星元仍舊被扶到一個單獨的院子里用午飯。周圍的侍女像木頭人一樣,讓她有點想念昨晚上的離蕪,至少,那是個活人!中間還出了個小插曲,摘鳳冠的時候,鄭星元好奇撥了撥鳳冠上鳳凰九鳳共銜的那個大東珠,不想她下手沒什么輕重,把珠子給撥下來了。寧國公為此又黑臉訓斥了她一頓,鄭星元好不難受,但又暗喜,因為寧國公怕她再弄壞什么什么,剝奪了她戴鳳冠的權利。 鄭星元就頂著蓋頭輕松過了幾日,張瑞頤戰戰兢兢,寧國公每天都黑著臉,鄭星元仍舊盤算著怎么開溜,但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但是過境華國那天,機會來了。張瑞頤打死也沒有想到離蕪能夠虎到騎著大鵬鳥直接扇飛禮轎的頂,再眾目睽睽之下把他抓走。 再見 趁著一劍閣刺客和護衛們交戰,鄭星元趁亂摸了匹馬往西北方向跑,順著大鵬飛走的方向跑了四五里路就看見張瑞頤被倒掛在一小石潭邊的歪脖子樹上,張瑞頤鼻青臉腫聲嘶力竭喊救命,離蕪蹲在樹上手里拿著馬鞭。 “喊哪!接著喊哪!” “救命!公主!公主!公主。!” “喊公主?你喊玉皇大帝也沒用! “來啦!” 鄭星元從馬背上跳下來,提著嫁衣繁復的裙角跑過來,離蕪飛身下樹還不忘踹張瑞頤一腳 “你來干嘛?” “我……”鄭星元上氣不接下氣,本來她是趁亂摸了匹馬想要一騎絕塵開溜的,結果隔著個山頭都聽到了張瑞頤殺豬般的叫聲,良知未泯的她這才勒馬過來。 “救命啊公主!女魔頭要殺人了!” “閉嘴!”鄭星元中氣十足兇狠的吼了回去。 離蕪則一個閃身貼近張瑞頤給了他臉上重重的一拳,張瑞頤登時暈了過去鼻中血流如注,因是倒掛著所以順著頭發淌下來落到地上。鄭星元立即跑過去扶起張瑞頤的頭,不然他就會因血液倒流進鼻孔而被嗆死。 “離蕪,他可是龍虎山的小天師! “小天師又怎么樣,我們一劍閣說起來還算是龍虎山的債主,年年秋末便過來討我們借糧,要討公道就先叫他們把錢還上! 鄭星元左說不通,右說不通,離蕪鐵了心要殺他,于是一咬牙 “我接受!” “你接受什么?”離蕪眼睛一亮。 “一劍閣的三個承諾,第一個,你把張瑞頤放了!” “好嘞!”離蕪似乎是專等著她說這事兒的,鄭星元話音還沒落就一劍過去把繩子斷開,張瑞頤掉下來砸到鄭星元身上,平時看著挺仙風道骨一人,倒是重得跟牛一樣,鄭星元差點被砸得吐血,后悔剛剛沒有讓離蕪一劍把他殺了。離蕪拍手跳到樹上,輕快得不得了。 “老頭兒的任務完成,新娘子你要不要再許個愿,我馬上帶你浪跡天涯去! 鄭星元忽然明白離蕪就是想用張瑞頤詐她,當即氣得想錘爆張瑞頤得狗頭,低頭一看這廝躺著還在鼻血橫流,倒是有點慌了連忙把張瑞頤抱起撕了衣服上的布條塞住他的鼻孔,氣不打一處來的說 “不用!我自己能走! 話音剛落,卻聽到不遠的山坡上一陣馬蹄,嘻嘻哈哈的離蕪瞬間神情嚴肅起來,跳上鳥背飛入空中 “新娘子,麻煩來了,你自求多福吧!我下次再來看你!” 言罷,離蕪騎鳥而去,鄭星元抬頭往山坡望去,遙遙看見錦衣華服的男子打馬飛馳而來,鄭星元心底一沉,直念完了完了……腦海中迸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跑!趕緊跑! 顧不得張瑞頤還在昏著,鄭星元撒腿就跑,身后慕容楠極具壓迫的氣息越逼越近,鄭星元幾乎是拼了命了在跑,一個不小心磕倒,手腳并用爬了兩步起來又像小風輪一樣跑了起來,馬蹄聲越來越近,鄭星元幾乎要哭出來了,少年時那種被慕容楠追著打又無力還手的絕望感時隔三年又回來了,仿佛那些年夏日里的葡萄架,冬日里的圍墻,那些他們追逐大腦過的地方一瞬間在腦海中都活動起來,鄭星元因此一個晃神,眼看就要臉著地,腰上一緊,一只堅硬的手臂箍住她的腰身將她提到馬上,鄭星元下意識抱住那人的腰身,將臉埋入他的胸膛,馬跑得飛快,似乎也是怕了他主人的怒氣,鄭星元怕被顛下馬背,顫抖著嗓子小聲囁嚅 “慢……慢一點……” 慕容楠馬鞭一抽,駿馬嘶鳴奮力加速,鄭星元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被顛出來了,慕容楠從來都是越求他越來勁,鄭星元這時已經被顛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抱住慕容楠,偷偷抬眼瞧他,即便是在盛怒之下這張臉看起來也依舊是清風霽月般清朗,鄭星元閉上眼不敢再看,腦海中留下的最后一個畫面是他唇邊青灰色的胡渣,她很想哭,很委屈,她不知道為什么。 爭鋒 大門關著,鄭星元站在屋子中間,張瑞頤蹲在門口,慕容楠背對著他倆站著,寧國公推門進來門正好打到張瑞頤的鼻子,張瑞頤疼得呲牙咧嘴,寧國公皺起了眉毛,又看到站在屋子中間的鄭星元,這下整張臉臉都垮了,鄭星元朝寧國公苦笑,寧國公冷哼一聲 “啟奏太子,一劍閣余孽已盡數捉拿,如何處置?” “送請柬給一劍閣,就說一劍閣的各位高手入京參加本殿的大婚,請閣主和少主同去! “那臣先將他們押送入京! “不用押送,這次事情不宜鬧大,給她們宮女的衣服,跟在太子妃禮轎之后! “只怕……” “無妨,一劍閣的人該知分寸! “是! 寧國公退下,屋子的門重新被關上,此時已是日暮時分,屋子里出了窗戶投下的金色的光斑外,陷入一種溫暖的晦暗之中,鄭星元站在屋中不知所措。慕容楠不想說話,張瑞頤不敢說話,鄭星元很想說點什么,她知道自己一定得說點什么,但是說什么呢?這樣下去太詭異了。從收到張瑞頤的信開始,明知與禮法不合慕容楠還是馬不停蹄往南方趕,剛落腳就看見了這樣一場鬧劇,太子妃逃婚,還是和龍虎山的小天師。 “張瑞頤! “哎!” “給公主去搬面鏡子來! “好!” 張瑞頤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氣氛詭異的房間,此時房間里就剩下慕容楠和鄭星元了,鄭星元感覺時間變得無比的漫長,今天一天累得跟狗一樣,要是慕容楠想讓她這么站一夜呢?那她非得廢了不可,趕緊說點什么吧,鄭星元輕咳一聲,慕容楠挑眉,終于想到跟自己解釋一下了/ “那個……”鄭星元吞吞吐吐。 “什么?”慕容楠迫不及待,嘴太快了,剛接完話慕容楠就想給自己一巴掌,但表面仍是穩站如松。 “你干嘛娶我?” 說完之后鄭星元也想給自己一巴掌,其實就是想正常問一下原因而已,但總習慣了這副腔調和慕容楠說話,在慕容楠聽來,這大概就是不滿和抱怨。 “呵,”慕容楠冷笑,轉過頭來盯著她,“娶你就娶你,還要經過你同意嗎?” “不……不用……”鄭星元低頭慫了,她就是嫁給一個叫花子其實也輪不到她自己同不同意,能主宰她命運的人多了去了,從來就不是她自己。這樣一想,居然鼻頭泛酸,小孩似得落下兩大滴淚下來,“吧嗒”落在蜀錦繡鞋上。張瑞頤抱著鏡子進來,瞧見兩人這般樣子,嚇得放了鏡子就跑。慕容楠也有些慌了神,他這還什么都沒說呢,她哭什么? “公主不如好好照照鏡子,都成什么德行了,還哭!” 鄭星元用袖子擦了眼睛,怯怯偷眼瞧鏡子里頭的自己,鏡中人一雙血手,發髻散亂,成副的金釵寶蓋如今只剩兩朵珊瑚珠花掛在凌亂的發絲之間,一支步搖搖搖欲墜懸在鬢邊,妝容精細的臉蛋花鈿胭脂并泥塵糊做一團,嫁衣散亂,還缺了個口子,這不像是要出嫁的,倒像是個逃難的。鄭星元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連哭也忘了,琢磨著自己怎么成了這副德行,難怪方才慕容楠慕容楠帶她回來都要用衣袖將她護在懷中,直接扔進了后院。慕容楠從袖口掏出帕子來,面帶嫌棄的給她擦臉,鄭星元傻愣愣的抬頭盯著他,她身量不小,額頭剛好到他的下頜,張皇著退了兩步,和慕容楠隔開距離,伸手搶過他的帕子,自己胡亂擦臉,嘴里含糊的說著 “別別別……我自己來,自己來……” “行了,”慕容楠奪過帕子,“去洗洗,洗完出來吃飯! “噢! 鄭星元乖乖聽話,但又低著頭賴著不走,慕容楠便冷下臉來說道 “公主若是還想問娶不娶嫁不嫁的問題,那就免了!” “不不不……”鄭星元連忙擺手,動作幅度過大,頭上最后一支步搖也掉在了地上,鄭星元指指自己的嫁衣,“那個……衣服破了!苯z綢的嫁衣外裳被鄭星元撕了一大片去堵張瑞頤的鼻血,慕容楠蹲下拎起她的衣裳里里外外瞧了一番,長嘆了口氣 “脫下來,這幾天穿便衣吧,衣服送回去給公里的繡娘補,大婚再穿! 鄭星元長舒了一口氣,還好沒讓她賠。慕容楠倒是肉痛,這外裳是一年才得一匹的月華絲制成的,被她這樣糟蹋,以后定要好好討回來!說完衣服的事兒鄭星元還不走,挪著步子都走到門口了,才又扭扭捏捏的說 “我……我沒想逃婚……也不是跟張瑞頤私奔,私奔也得找個靠譜的……” “什么?。!”她要找個靠譜的私奔? “不是不是……”鄭星元連忙擺手,“我的意思是,我跟張瑞頤一點事情都沒有,跟一劍閣也沒事,是他得罪了一劍閣的人,被人追殺,我過去救他而已!彪m然確實想過逃婚,但是鄭星元知道,打死不能說,打死不能認,不然照慕容楠的性子,以后有她的苦頭吃,現在敵眾我寡,還得先認慫,日后扮豬吃老虎!眼看慕容楠神色松動,鄭星元心中暗自得意,慕容楠輕輕點頭表示他知道了,鄭星元長舒一口氣,步子輕快的要出門,冷不丁慕容楠又叫住她 “公主! “嗯?”鄭星元回頭,瞪著無辜的大眼睛望著她,臉上笑嘻嘻。 “知道怎么捏住一把稻米嗎?”慕容楠又露出他獨有的笑,笑得清風朗月,讓人摸不準心里頭在想什么。 “不知道!编嵭窃獡u頭,但以她和慕容楠的斗爭經驗來說,往往下半句話才是重頭。 “稻米粒粒分明,還有稻殼保護,稍不留神就會跑脫還有扎手的危險,捏住一把稻米最好的辦法就是生米煮成熟飯! “你……你什么意思?” “我聽叔父說,公主夜里總是睡不安穩,不是想出門遛彎,就是想找人下棋,要是公主的床睡不踏實的話,我不介意公主來本太子床上睡! “你你你……你個臭流氓!” 鄭星元面紅耳赤破口大罵,磕磕絆絆就往外跑,看來這個王八蛋什么都知道,又威脅恐嚇她!看著鄭星元氣急敗壞的樣子,慕容楠心情開朗,她那點心思他還能不知道,小家雀想跟他這只座山雕斗還差得遠呢,遲早辦了她,這就臭流氓了?流氓的還在后頭呢。 用餐 張瑞頤收拾細軟準備跑路,被慕容楠迎面堵在門口。 “大哥,我得趕緊回龍虎山了!” “你以為你回得了?” “什……什么意思?” “你得罪一劍閣初出茅廬的少主,你以為人家那么輕易放過你?從這兒到你龍虎山不眠不休至少走三天,我敢說你出了這個門走不到半天就會有一劍閣的暗哨去通知他們的少主! 張瑞頤裝細軟的包袱“吧嗒”一聲掉在地上,慕容楠“親切”的彎腰給張瑞頤撿起包袱,勾著他的肩往外走。 “來,給我好好說說,怎么信上說是公主得罪了一劍閣的人被追殺?嗯?好好說說! 前是離蕪狼,后是慕容虎,張瑞頤落下悔恨的淚水。 慕容楠提著張瑞頤來到正屋時,定國公正在張羅吃飯,兩個侍衛抬著一個大食盒,定國公指揮侍女往里頭裝菜。 “桃膠羹、雪花百合、清炒銀針魚……” 慕容楠奇怪,便上前問道 “叔父,食盒是要送往何處?” “哼,”定國公頗是不滿,氣哼哼的將一碟清炒時蔬扔進食盒中,“太子妃整日不是哭自個兒悶,就是嚷肚子餓,咱不免要早些給她送飯過去,不然可要餓著太子妃了! 慕容楠朝定國公深深行一鞠躬,感言道 “叔父辛苦了!鄙焓钟謱⒛堑鷷r蔬從食盒中端出來放在桌上,朝侍衛道“請太子妃出來用飯吧! “這怕是不合規矩……”定國公出言阻攔。 “無妨,侄兒自會屏退左右,咱們只當是用家宴! “太子……”定國公臉色已沉了下去,他原就不太屬意鄭星元的身份,議婚時朝中上下都主張迎娶大楚嫡長公主鄭星影,是慕容楠數次登門,甚至徹夜長跪與他懇談方才說動他率先支持這門婚事,當初他想,慕容楠行事穩重,思慮周全,想必看中的女子必然也是玲瓏剔透之人,這公主,實在出乎他所料,不說有七竅玲瓏心,怕是也不知道缺了幾兩心,少了幾分肺,如今看來,這公主不光沒有做賢后的本領,怕是還有成為妖妃的潛質!思及此,定國公種種將手中碗碟放下,沉聲道 “太子不要忘了,當年徹夜長談時與老夫的承諾!” 張瑞頤在后頭一臉看戲的樣子,慕容楠卻還是一派風輕云淡的樣子,微微欠身向定國公,篤定道 “侄兒日夜高懸心頭!闭f著,又將飯盒中的一碟菜拿到桌上,吩咐侍衛道,“去請太子妃出來吃飯! 嘖嘖嘖,張瑞頤在心里暗嘆,果然是孩子翅膀硬了就能飛了,定國公可是華國說一不二的人物,要沒有定國公的扶持,慕容楠現在估計還在大楚清涼園待著,慕容楠可以,為鄭星元跟定國公嗆聲,是條漢子! “落座吧! 定國公終究還是讓步了,讓侍衛抬了屏風過來圍上,等了好一會兒鄭星元才磨磨蹭蹭從后院里出來,剛洗過的發由兩支樣式簡單的碧玉簪子固定成簡單的發髻,一路小跑過來還有幾根發絲散落在臉邊,嫁衣送回華國修不了,身上穿著藕粉色的便衣,一切簡單樸素卻恰合十七歲少女的嬌俏動人,慕容楠抬眼瞧她,鄭星元頗有些嬌怯的低頭,他那樣的眼神說是含情脈脈也不為過。是的,慕容楠確是含情脈脈,下午逃婚時兩人相見,鄭星元灰頭土臉一張小臉糊得面目模糊,這是他時隔三年再見到她,原來腦中的影子還停留在那天她張牙舞爪站在秋千前的樣子,不想一晃三年,她已經出落成這般模樣了。他知道她長大后會變成一個漂亮姑娘,不輸皇宮里的任何女子,卻也沒有想到,她能漂亮成這樣。定國公卻頗不解風情,嘲笑道 “往日公主用飯,遲了一刻便喊餓,怎么今日讓出來出了,倒是磨磨蹭蹭! “唔……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嘛!编嵭窃@一路被定國公教訓得多了,練得了一身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好功夫,嘴上插科打諢,卻也還裝模作樣給定國公欠身行禮 “請叔父安! “哼!睂巼廊皇菣M眉冷對,雖說他不讓鄭星元叫他叔父,但好在鄭星元厚顏無恥,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幾次三番之后,定國公也就默認了。 鄭星元偷偷抬眼又瞧慕容楠,不過一瞬,他的眼睛又恢復了云淡風輕,甚至還有一絲戲謔,鄭星元覺得有些不對頭,也沒多想,就想落座,慕容楠假意咳嗽一聲,對鄭星元笑著說 “太子妃不該見過夫君?” 按照華國迎親嬤嬤所教的話,她應該是要日日向夫君請安,一日三餐用餐前也該先向夫君問安。什么???慕容楠還跟自己搞這一套?他從前來清涼園蹭吃蹭喝的時候怎么沒給自己下跪???但寧國公冷眼瞧著她,張瑞頤蠢蠢欲動……蠢蠢欲動的想要鼓掌叫好……鄭星元使出吃奶的勁兒瞪了慕容楠一眼,還是乖乖走過去,男兒膝下有黃金,她沒有。軟軟跪下去伏在慕容楠身前,溫言軟語的問安 “問夫君安! “安! 慕容楠握住她的手將她虛扶起身,在自己身邊落座,鄭星元屁股剛落在凳子上,慕容楠就感覺腳上一陣鉆心的疼,罪魁禍首鄭星元言笑晏晏舉杯向定國公 “叔父今日辛苦了! 定國公將手邊上的酒喝了,算是承鄭星元的情。又自責了兩句護駕不力之罪,鄭星元自然是好言寬慰,張瑞頤覺得特搞笑,好像慕容楠一來,鄭星元就忽然有了公主氣勢了,也不對定國公像前幾日一般老鼠見貓了,連走路都仰著頭了。慕容楠卻覺得,他一來,鄭星元真該去戲班唱戲,瞧這場面話說的,瞧這架子端的,瞧這裝出來的乖巧勁兒,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公主。定國公卻覺得,太子還是有幾分馭妻本領的,活蹦亂跳的公主一到夫君身邊便溫柔嫻靜,之前還怕慕容楠吃不住這不著調的公主,看來是多慮了。 丟人 當然,鄭星元的不著調程度遠超王侯世家出身的定國公,她的優雅、含蓄、溫柔、知禮……等等一系列賢德女子的美好品質維持時間不過是一頓飯。比如說,寧國公聽說過天上掉下個豬八戒,卻也從未聽說天上會掉下個太子妃,所以當鄭星元“噗通”一聲從院里瓊花樹上掉在他跟前的時候,定國公氣急敗壞的傻眼了。 “叔……叔父……” 鄭星元揉著屁股從地上爬起來,一副唯唯諾諾的面孔,她原本是想來找慕容楠談判的,但是定國公和慕容楠兩個人不知說些什么說了許久,鄭星元蹲在瓊花樹上已經被咬得一身大包,正打著蚊子呢,一個不慎從樹上掉了下來,可巧就掉在定國公眼前,定國公那叫一個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就差戳著戳著鄭星元腦門質問她“您知道自己是太子妃么?您知道么?知道么?” “太子妃真是好雅興!這一樹瓊花都要給您“賞”落了!” 鄭星元臉上硬生生擠出小女子嬌羞的笑,即興胡扯道 “夫君最愛瓊花,我不見瓊花,便思之如狂。才出了這樣失禮之舉,望叔父見諒! 早在房里慕容楠便眼睜睜看著鄭星元伴著一樹瓊花搖落從樹上跌下來,又聞此語更是發笑,什么鬼瓊花,他們至多也就是在瓊花樹上打過架而已,真是張口就來,又不想她繼續被叔父為難,便起身到門邊,替她解圍。 “叔父,乃是我喚太子妃前來有事相商! 寧國公頗為警惕的掃了鄭星元一眼,也沒回慕容楠的話,甩手便憤憤往院子外頭走了,鄭星元還低著頭裝嬌羞呢,慕容楠抱手倚在門口含笑戲謔道 “不是對本夫君思之如狂么?怎么還不撲上來?” 鄭星元低頭往后偷眼看寧國公,知他已走出院門了,馬上便恢復了叉腰昂首的氣勢,沖慕容楠張牙舞爪 “不要臉!我撲上來咬死你!” 慕容楠笑笑,轉身往里走,鄭星元跟上去進了他房里。房間里熏著清淡的果木香,不遠處的床榻上已經支起蚊帳,隱約可見里面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的鋪被,床邊的睡榻上倒是有些松動,他好像在這兒小憩過。書桌上已堆了小山似的公文,慕容楠坐在書桌后,公文將他半個身子都埋住了,只露出一張燭火掩映的俊臉來,眉宇深處有些疲倦的神色。 “找我什么事?”慕容楠揉著眉頭撐在桌案上。 “沒什么事! 鄭星元隨手撥弄著慕容楠桌上的文案,思考該怎么開口,慕容楠伸手打掉了她撥文案的手,她吃痛揉著手怒瞪慕容楠,慕容楠反而笑著湊近了她,手指有意無意卷起她落在胸前的發梢。 “公主有事就快說,這樣粘著我,容易讓外頭的人多想! 鄭星元立馬退后兩步,卻被慕容楠揪著頭發,疼得呲牙咧嘴,慕容楠放下指間的發絲坐回椅子上,含笑看著她。 “笑什么笑!”鄭星元氣呼呼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慕容楠故意不理睬她,低頭伏案看奏章,鄭星元盯著他瞧了一會兒,慕容楠好像確實沒有開口的意思,這才又裝作軟乎乎的樣子湊上去,一時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見桌上硯臺沒墨了,又給他磨起墨來。慕容楠看也不看她,只是低頭看奏章 “公主幾時學會為人紅袖添香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 慕容楠無聲笑笑,不再問他,低頭處理幾個奏章,鄭星元有些按捺不住,但見他看奏章時眉頭深鎖,又不敢打擾他,直到他將幾個折子合在一起她知一件事算是了結了才敢悶悶的出聲 “唔……你每日都要看這么些折子?” “嗯! “那看來太子也不好當! “倒還好!蹦饺蓍执蜷_一個新的折子,鄭星元瞄到諸如“北方告急”、“談判”之類的字樣,再仔細看看慕容楠,與三年前面貌清俊的少年郎不同了,憂思、深沉與堅毅開始構成了一個成年人的面部。 “我覺得,你應該需要一個賢內助!编嵭窃f得小心翼翼。 “嗯?”慕容楠停住在奏章上流連的筆。 “就是,你從前說的那樣啊! 夫人 鄭星元的手仍在為他磨著墨,磨墨是他手把手教的,那年她剛剛恢復和夫子上課,墨磨不勻稱,常被夫子笑話,慕容楠便手把手教她如何把墨研得濃淡均勻,鄭星元還總懷疑他有私心,因為自從教會了之后慕容楠總能揪著她的小辮子威脅她陪他熬夜研磨念書,有時熬得晚了,鄭星元手腕也酸了,公主脾氣上來了就把墨一扔就直接霸著他書房的床呼呼大睡,讓慕容楠趴桌子上腰酸背疼睡一晚。有天夜里他們為夫子布置的策論頭疼,鄭星元翻了幾本史書仍是找不著頭緒,慕容楠早已落筆在桌前悠閑翻起閑書來,他見鄭星元不斷偷眼瞧他,長嘆一口氣,從書中抽出兩頁紙來,輕飄飄扔到鄭星元眼前,鄭星元眉開眼笑打開,借鑒作業而已,算不得抄襲。卻見鄭星元念了前兩行字皺了眉頭,接著便將那兩頁紙往慕容楠眼前一拍,大喝荒謬!原來慕容楠以訓妻論治國,舉了古來先賢各種治妻典故來論治國之道。 “在你們男人眼里,妻子便一定要賢良淑德么?” “廢話!”慕容楠從書堆里抬起頭來,“若不娶賢妻,難不成娶個如你一般的潑婦回家?” “你才潑婦!你日后必定娶個潑婦!也好讓你大展你的治國之能!” “切!”慕容楠頗為不屑,慢悠悠又舉起書來,“我日后必要娶一溫柔貌美之女子,與她春游芳草地,夏賞荷花池去,秋飲桂花酒,冬吟白雪詩。白日里我們青春作看四時風景,夜里紅袖添香品書史滄桑! “呵,你想得倒挺美! “不是我想得美呀,是某些人,不解風情!” “哼!解不解風情不重要,解得了策論就夠了!” 鄭星元便不再理睬她,一門心思鉆進書里琢磨策論,她不知書頁遮擋之下,慕容楠一雙狐貍眼睛曾那樣認真,那樣溫柔的注視過她,對著她燈火搖曳下剔透的側臉出神,細細思量過未來的春夏秋冬?上о嵭窃獜奈唇膺^風情,正如此刻一般,鄭星元也只想到,自己似乎與劃過太子妃的身份,與慕容楠的擇偶標準,相距甚遠。 “就像你從前說的那樣,溫柔貌美,與你賞四時風景,讀百遍詩書!编嵭窃⌒囊硪淼牡吐曊f出他從前的話。 “噢?”慕容楠從奏章中抬起頭來,笑得滿眼溫柔,“那人掛念在我心頭良久,我已經尋到了! 他在期待著鄭星元的反應,其實他面皮也有些泛紅,這是他第一次說這樣直白的情話,他從前在腹中也打過許多情話的腹稿,但從未說出口。他期待又害怕著她的回應,她會懂嘛?還是會……但是他忘了,鄭星元真的,從未解過風情。 “哦哦哦!我知道,我知道!”鄭星元笑嘻嘻放下墨拍拍手表示理解,“你側妃嘛,我都聽說了!眼光真不錯!” 慕容楠一下臉就垮了。 “嗨,我跟你說,我這個人最開明了,我知道你娶我就是為了折騰我,你放心,只要你好吃好喝供著我,偶爾折騰一下我我也認了,最最最重要的是,我絕不為難你側妃,絕不打攪你小倆口,怎么樣?” 慕容楠臉不僅垮了,而且黑了。 “那請問公主,我娶你回來干嘛?”慕容楠盯著鄭星元一字一頓的說。 “娶我回來不礙事兒啊,咱倆還能有啥事兒!编嵭窃桓备鐐z好的模樣,又搬了條小凳兒坐慕容楠旁邊,一副有事兒好商量的樣子。 “我都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為什么娶我?” “為什么?” “還不是因為咱倆關系,你想啊,你要是換個女人娶回家,你跟你側妃還能好?就像你從前策論寫的,一山不容二虎!” “那你打算怎么辦?”慕容楠強忍著怒氣。 “不如這樣,你把我娶了,我也認了,你要折騰我,我也認了! “噢?” “當然啊……春宮圖上的事兒我不想干……” “那你想干什么?” “你讓我干嘛就干嘛,等過幾年你煩了,想跟你側妃好好過日子了,你就找個理由說我死了把我掃地出門,這樣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怎么樣?” “你給我滾出去!” “你干嘛?” “滾出去!”慕容楠怒拍桌子。 “噢……” 鄭星元慫了,他總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很少見他這樣生氣。乖乖把凳子放好起身走到門邊。 “回來!” “噢! 鄭星元又乖乖回去,慕容楠站起來,掐住她水靈靈的臉蛋,靠近她,鄭星元知道,慕容楠每次這樣靠近都是要威脅她了。 “娶你就娶你,給我好好當太子妃,別想些旁門左道,你進了我的府,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給我記住了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夫人,再敢想這些有的沒的,回去我就把你給關了!聽明白了嗎?” 鄭星元點頭如搗蒜。 “我是你的誰?” “夫君! “你呢?” “夫人! “誰的夫人?” “你的夫人! “滾出去!” 慕容楠松開整形元的臉蛋,鄭星元摸著門框連滾帶爬溜了,留下慕容楠一人對著她的背影長吁短嘆。 危機四伏 翌日早飯,鄭星元見了慕容楠,低著頭耷拉著臉話也不說一句,一頓飯吃下來眼睛愣是沒往慕容楠身上飄一星半點,吃完了就鉆轎子里頭,除了請安問好一言不發,給張瑞頤都嚇杵了,慕容楠卻暗自咬牙,這算怎么回事?她還耍上脾氣來了?于是也憤憤不發一言。走了一段思來想去,慕容楠又覺得她不懂事那太正常了,自己多少也該有些耐心去哄著她,而不是與兒時一般吼她嚇她,說來以后日子還長,自己作為男人,作為為丈夫,總要包容她才是,這么一想,慕容楠在迎親馬隊歇腳的時候刻意繞道去喜轎邊,手里還捧著一盒糕點,結果一掀轎簾,鄭星元坐在轎子里仰著頭睡得死死的,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慕容楠覺得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把食盒重重往轎子里一放憤憤走開。 在柳樹下打坐休息的張瑞頤嘆口氣,鬧什么呢這倆人?猛地后腦勺突然被一個果子砸中,張瑞頤四下打探又沒發現有人,可總覺得背地里有雙眼睛亮炯炯的在盯著他,張瑞頤背上寒毛直立,連忙鉆回自己的轎子里。 不過這倒也未必能全然責怪鄭星元,她昨晚心情千回百轉最后還是落到了自哀身世上。她從慕容楠院子里回來,一進門就聽到院子里的四五個丫頭聚在一塊說她,鄭星元聽了會兒墻角,總結說來有三個重點,第一個重點,鄭星元搶了大楚嫡公主鄭星影的婚事,她該死。第二個重點,想必華國太子在清涼園時鄭星元就與他勾勾搭搭行茍且之事,她該死。第三個重點,聽聞太子側妃簡箏身份高貴,待人親和,日后不能因為這個破爛公主耽誤了自己在太子府掙前途,她該死。 鄭星元真相一腳把門踹開,再狠狠的折騰這群丫頭,可鄭星元忽然想到,若是嬤嬤在該如何?她是否會替自己踢開門來教訓這群丫頭?還是會摁住年輕氣盛的她教她忍耐平衡之道?轉念想到嬤嬤已離自己千里之外,怕這輩子也難再見,她特意求了皇帝放她出宮去,不知她有沒有拿走自己放在她枕下的拿包金子,不知她有沒有尋到從前的情郎與他做鄰居?鄭星元眼淚大顆大顆落在繡鞋之上,終還是忍了下來。為了不驚動那幾個丫頭,鄭星元特意繞遠從后門進來,并示意侍衛不要聲張。躺在床上,那種孤島般的心情又洶涌而來,從前在清涼元再清苦艱難,也有嬤嬤伴著,如今,她真成一座孤島了。 她輾轉反側,首先想的問題是,今夜試探過慕容楠了,放走自己完全沒有可能,求助離蕪的話,看那天離蕪慌張逃走的樣子也不像是不怵他的,看來這輩子是要被關在王府了。既然如此,就應該在王府好好謀生,聽說簡箏側妃深得人心,與慕容楠也是琴瑟和鳴,自己和慕容楠的關系看來是短時間里沒法改善了,小丫頭片子門都能看出來日后要倒向哪邊……說到丫頭們,鄭星元更頭疼了,身邊一個心腹也沒有,全是皇后塞進來的人,巴不得她過得不行,可自己無權無勢無錢如何收買人心?且畢竟她時太子妃之位,若是真被那個側妃強壓一頭,又被慕容楠所棄,還不得人心,那她下場會如何?怕是連從前清涼園的閑散日子都沒得過了。 鄭星元想到自己母妃生前的郁郁寡歡,皇帝鐘情于她卻也被皇后掣肘,在宮中事事牽絆,更在她死后將唯一的血脈遺棄清涼園不聞不問,帝王之家權勢何其重要,又怎會被區區真情所牽絆,何況自己與慕容楠還沒有多少情分。鄭星元是寧死也不愿過上她母后一般的日子,可她現在是內憂外患,想著這些千頭萬緒的事情,一夜輾轉反側不曾合眼,最后還是下定決心,既然她母親給她留了這么個便利,就權當她欠了自己來還債的,過幾日,就去拉攏離蕪。 禮轎抬得四平八穩,鄭星元愈發睡意昏沉,寧國公遣人叫她用午飯時,下使回他說公主在禮轎中瞌睡,寧國公本是欲讓人喚醒的,慕容楠卻將人駁了回去,他倒要看看她能睡到幾時!張瑞頤捧著碗賊兮兮跑過來,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哥,我總覺得有人在跟著咱們!” “嗯?” “我這兩天坐立不安,要不你還是派一隊人馬送我回龍虎山得了,恐怕是我久不清修,三清殿的老宗師來找我麻煩了! “你就這么想回去?” “不然呢?我待這沒安全感啊。背后總覺得冷颼颼的,睡覺也覺得有眼睛在盯著我! “因為一劍閣的少主離蕪跟在后面! “什么?!” 張瑞頤大驚失色,慕容楠卻仍淡定吃飯。 “你……你怎么知道的?” “一劍閣的人善用蠱蟲傳遞信息,這幾日我們歇腳之處,皆有蠱蟲爬過! 說著,慕容楠將桌上一支筷子隨手拈來射向墻角,剛好扎在一只狀若蜘蛛的黑色蠱蟲前,蠱蟲繞過筷子,迅速消失在墻縫之中。 “完……完了……” 張瑞頤嚇得跌坐在地上,小魔頭離蕪在江湖上早已聲名狼藉。早年間江南鹽幫的當家公子拈花四郎在比武大會險勝一劍閣左護法離姜,又出言調戲彼時跟在離姜后面樣貌出眾的離蕪,回江南途中被人掀翻了游船,綁在船塢的石柱上被江水沖了兩天一夜,下身都泡腫了,據聞便是小魔頭離蕪所為。又想到那日她將自己倒吊在樹上,不由得打了兩個寒顫。 “好好跟著我去華國,或許我還能救你一命! “怎么救?” “看見沒?”慕容楠指圍坐一團吃飯的幾個侍女,“那都是一劍閣的人質,也是我的籌碼,我要留著談條件的! “那……我可以……” “你!蹦饺蓍畔驴曜,露出他標志性的狐貍笑,溫潤的眼睛眉眼彎彎,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我也是要談條件的! 張瑞頤一時間竟不知道,究竟是落在一劍閣手上比較慘,還是落在慕容楠手上比較慘。 爬山 黃昏時分,到了華國邊界有名的神女崖,傳說華國開國皇帝奠定國運的最后一戰,當時最得力的將軍不是別人,正是皇帝的發妻——端勇皇后。當時的神女崖還叫做斷頭崖,崖下百丈深淵,端勇皇后帶兵在此圍剿前朝的最后一面戰旗,雖獲摧枯拉朽的大勝,皇后卻不幸跌落崖下,此處從此改名神女峰,意喻端勇皇后永鎮華國太平。 此時霞光漫天,夕陽即將收走最后一絲余暉,凳上崖頂即可見華國廣袤的平原。寧國公叩請太子登崖祭拜,慕容楠于是命人將鄭星元從禮轎中請了出來,鄭星元仍舊是睡意昏沉,更衣換服時也是耷拉著眼皮子無精打采,等一套衣衫全都換好了,這才有了兩分清醒,問道 “這是要做什么?” “回公主,太子吩咐公主隨其登神女崖祭拜開國皇后! 這不就能出轎子外走走?鄭星元這才高興起來。慕容楠也早已換了祭拜的正服等在山口,看見步子輕快身上環佩步搖叮當作響的鄭星元心里頭又添了幾分不痛快,鄭星元本是想過去拉他手催促他快走的,可隔幾步一看見慕容楠那張臭臉,就立馬將手收了,放緩了步子慢慢挪過去,拉長了臉。 “誰又惹得太子殿下不高興了?” “明知故問!” 慕容楠拂袖先行,鄭星元小碎步跟上他后邊,是她熟練的一步半的距離,慕容楠揮手示意左右退后,鄭星元便快走兩步到了他身邊。 “我說慕容楠,你別一天天不高興了,拉長了臉給誰看呀,我可不吃這套! “公主天天晨昏定省在我眼前晃悠,本殿實難得意! “那你還真是會給自己找苦頭吃,要娶我的人是你,嫌我煩的人還是你,你怎么老師這樣自相矛盾! “自相矛盾嗎?” 兩人拐上一條小路,慕容楠伸手拉鄭星元跨過一個石頭,等路平坦些又自然而然的松開。 “我費勁心思把你救出大楚皇宮,怎么到現在還不跟我說個謝字?” “你要是再勞心勞力把我送出你的太子府,我下輩子一定結草銜環謝您大恩! “還下輩子,”慕容楠一邊嗤笑一邊伸手扶她過一個寬溝,“下輩子我要去哪找你?” “嗨,下輩子我一定哈巴狗兒似的巴著您,您去哪我就去哪,您殺人我給您遞刀,您放火我給您潑油,您要當山大王我就是您嘍啰,您要做地主我就是您佃農,您要當流氓我就給您強搶民女,您……” “停停停,”慕容楠真是頭疼,“在你心里我就這么不堪?殺人放火強搶民女,我什么時候干過這些事?” “你娶我不跟強搶民女一樣嘛……”鄭星元低著頭囁嚅。 “呵,本太子要娶,嫁我的人得從華國北疆排到大楚南岸,你的嫡姐鄭星影就得排你前頭! “切,”鄭星元一面撐著慕容楠的手臂跨過一株倒下的松木一面不屑道,“那你娶的還不是我! 慕容楠聞言停下來腳步,似笑非笑的盯著她看。 “聽這意思,你還驕傲上了?” 鄭星元聽了心頭一驚,臉蹭的紅了,迅速別過頭往前走,嘴里還是不饒人 “我是替你可惜,好好的金玉良緣不要! 慕容楠也不失落,慢吞吞的走到她身邊歪著頭看她。 “我就是非要木石前盟! 鄭星元聞此言迅速給慕容太拋了個白眼,正被他似笑非笑的狐貍眼接住了, “太惡心了,誰跟你木石前盟了?” “你大楚皇宮誰不知道咱倆金童玉女兩小無猜! “我就不知道! “因為你是個傻瓜! “你才傻瓜呢!”鄭星元一點也不接慕容楠的話茬,從小到大他可沒少拿自己開過玩笑,第一次慕容楠說喜歡她是在元宵宮宴上,他猜中了御花園一路所有的燈謎,將最大的一盞鯉魚花燈贏了給她,因為新年沖撞皇后而被禁足在園子里的鄭星元開心卻又困惑,于是問慕容楠為什么要送她,慕容楠十二分真摯的說是因為喜歡她,鄭星元胸口小鹿砰砰亂跳,白瓷臉兒淺粉暈紅,抬起頭來一汪盈盈秋水眼,正欲拒還迎想說些什么,慕容楠狐貍眼一下笑開了,樂得跪在地上錘土,鄭星元這才知道自己又被詐,氣得腦門冒煙,真相把慕容楠塞進花燈里燒掉。 “慕容楠,你不是很精明嗎?很精明就不該娶我,我沒有一點母族勢力,大楚的國勢你自己也明白是掌握在皇后家的,你娶我反而會得罪他們的……” “呵,”慕容楠抓過鄭星元的手,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要靠女人才能打開局面,我不屑如此! “切,嘴上說得好聽,你太子府還不是住著一個左丞相家出來的側妃!” 落日 鄭星元掙脫著甩開慕容楠的手,嘴里嘟囔著:“知道你不屑行了吧! 兩人繼續往山崖上走,一路上磕磕絆絆吵吵鬧鬧,沒多久便到了神女崖上,崖頂上修了一個小小的祭壇,后面是端勇皇后的衣冠冢,在侍衛和宮女們的侍奉下兩人祭拜了皇后,隨后慕容楠屏退左右,拉著鄭星元坐到崖頂的石頭上,預備欣賞日落。鄭星元在詩情畫意這方面可以說是毫無造詣,慕容楠也并非貪戀山水景色的人,故兩人說是欣賞落日,其實只是尷尬的坐著,后來還是慕容楠率先開口,他決定采取抒情的方式。 “我們許久也沒有這樣坐下來談天說地了! “以前也沒有啊!编嵭窃蛄藗打哈欠,兩眼微閉又想要睡過去。也并非對這樣的景色全然沒有興致,而是天邊殘陽如血,好似未愈的傷口。而他卻總想,為何她總是這樣的沒心沒肺。 “你不用這樣和我撇清關系,你是我的太子妃,我們以后會有很多這樣的時候! “嗯! 她看起來不為所動,慕容楠也適時閉上嘴,眼睛落在她夕陽絨霧中的側臉,鄭星元睫毛微動,睜開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太子殿下以為的風景在我眼里看來其實不過爾爾! “是看過更好的嗎?” “不是!编嵭窃鹕碚驹谘马數氖^上,目光遙遠又漫長的飄向天邊“我只是想,大楚的史書上寫,前朝禹王扛起最后一面戰旗,曾到大楚借兵,直言自己不過三千兵力。大楚的鎮遠將軍拒不出兵增援禹王的原因是禹王連三千兵力都是虛報,華國大局已定,禹王不過是螳臂當車?墒侨A國的史書上又說,端勇皇后率軍兩萬且皆是皇帝親兵圍堵禹王于此崖,何以身經百戰的端勇皇后在此必勝之役中卻殉國了?崖頂之役原本是摧枯拉朽的大勝何以打了將近一天,直至日暮十分才結束?” 慕容楠眸光一暗:“你什么意思?” “骯臟! 鄭星元丟下這一句話跳下崖頂的石頭,頭也不回的下山。風中仿佛又吹來熟悉的血腥味,慕容楠也被風迷了眼睛,回望來時路,鄭星元已經走了沒影了,天色漸漸昏暗,熟悉的恐懼再一次襲來,慕容楠迅速轉身離開,他想喊一個人的名字,可不知道會不會得到回答。 端勇皇后的事梗在二人中間,鄭星元的焦慮隨著婚期與燕都的推進而愈發強烈,張瑞頤每日神神叨叨的給自己算命,鬧著說周邊有殺氣。在大婚的前兩日,送親隊伍到達燕都城郊,暫住在華國皇室的一處私人園林之中,鄭星元起床用餐時既沒有見到張瑞頤,也沒有見到慕容楠,連每日定時定點的寧國公也消失了,只有禮部的尚書還候著,告訴她將在這修養兩日,大婚如期舉行,昨夜宮里出了急事,太子與定國公連夜回去了。鄭星元回房,侍女們都換上了大楚的宮裝,修好的嫁衣掛在房間里由幾個宮女打理配飾等待著她試穿,華國宮廷裝束的擠兌人馬也進了院子里裝燈結彩,熟悉的嬤嬤等在妝鏡前垂眉斂眼候著她,禮部尚書告訴她,這就是她這兩日的所有事情。 她坐在妝鏡前任由幾個嬤嬤扯著她的頭發盤成各種各式的形狀,有些讓鄭星元自己都覺得可笑,她身前還放著那個奇重無比的婚冠,她一見到它就覺得頭大,覺得脖子都要斷了。一屋子人轉來轉去出了奉承話也沒人跟她說點什么,于是鄭星元命人打開窗戶通風透氣。窗戶口子正對著小花園,幾個侍女沒換裝束在院子里頭耍劍,招招式式行云流水,看得鄭星元簡直想大聲叫好。 “院子里耍劍的是什么人?”她側頭問身邊的宮女,卻又被妝發嬤嬤揪著頭發扯了回來。 “回公主,那是太子抓住的幾個刺客,整日整日沒什么事做偏舞刀弄槍,也不知避諱!” 說著,那宮女就要把窗戶合上,鄭星元立刻伸手制住宮女,拉著她頭發的嬤嬤被拉得一個重心不穩撲在了她身上,鄭星元被撲倒在妝臺上,胭脂水粉打翻了一地,宮女們驚呼著把她扶起來,幾個耍劍的女孩從窗子外看到這狼狽的場景,一個個樂出聲來,屋子里宮女太監紛紛跪下請罪,把鄭星元嚇得不輕,撲倒鄭星元的嬤嬤更是立即左右開弓扇起了自己耳光。鄭星元被這一屋子人整慌了,披頭散發站在屋子里不知所措,眼看就要亂成一鍋粥了,窗外的笑聲也愈發響亮,鄭星元眉毛倒立氣沉丹田大吼: “安靜!” 一屋子宮女太監怕是沒料到有這樣一出,皆是屏氣凝神,窗外的笑聲卻依舊放肆,鄭星元怒氣沖沖把窗戶關上,她倒不是因為他們笑而生氣,而是這一群煞有介事的宮女太監,讓她極其不自在。 “你你你!帶這位嬤嬤下去梳洗,你們三個,帶我去沐浴,其余人先去用飯,不必守在屋子里!” 屋子里終于清靜了,鄭星元泡在溫泉水引流而成的大大的浴池里,只覺得一身輕松,她只想多泡一會兒,這樣清凈的日子再多那么一點點。 浴池 慕容楠午時才從澤文殿中出來,側妃簡箏手中抱著披風等在澤文殿外,見慕容楠出來了便迎上去給他蓋上,兩人相扶著進入馬車。 “昨夜里匆匆回來便又去了宮里,西南水道的事情查好了?二殿下身體如何?” 慕容楠將雙袖抖開,從袖中掏出兩封文書聚精會神看起來,不大想說話,簡箏又從食盒里端出一碗溫熱的雞絲燕窩粥來,捧到慕容楠跟前。 “太子好歹吃些東西吧,接著就要忙大婚事宜了,何苦還專程去西南跑一趟,人都憔悴了,后頭還有些日子紛紛雜雜呢! 張瑞頤的密信里將他與一劍閣的恩怨統統安到了鄭星元身上,他得了信帶著親衛馬不停蹄就往南邊跑,對內外都只稱是查看西南水道疏浚。他略抬起疲憊的眼看簡箏側妃,這女人倒是笑得一副現世安穩的樣子,他從袖中伸手,簡箏便甜笑著將粥遞到他手上,慕容楠埋頭喝粥頭也不抬:“成王還是老樣子! “這般驚動王室上下的任性胡鬧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成王明年也到弱冠之年,怎么還這樣胡鬧! “陛下愿意慣著而已。今日進宮可去見過母后?” “去了,母后身子也還是老樣子! “那大婚呢?” “禮部是說已經定了母后要出來,可母后那邊卻還沒松口! “我這幾日不大得空,明日你再去宮中見母后,替我向母后問安,就說若是母后身子仍見不得風,不來也罷! 兩人有商有量說了些這些日子府里宮里的是由,不多時到了太子府外,慕容楠一下車便被一大隊舞龍舞獅的人堵在門口,后頭還跟著什么跳大神之類的,素以清雅文明的太子府從未這般……土過。 “這究竟怎么回事?!”慕容楠在一片紅紅綠綠的彩帶之中鉆行簡箏緊跟在后頭,倆人說話都得扯著嗓子才能在一片鑼鼓喧天中勉強聽清對方的話。 “臣妾聽聞大楚公主喜愛熱鬧,尤其愛民間的玩意兒,所以把華國橋頭瓦肆有名的把式隊都請了過來! “誰的主意?” “只是下人們根據太子意思辦的,我還以為是太子的主意! 慕容楠回頭瞪了簡箏一眼,加快腳步從一片歡騰鬧海中脫身,他心里頭有些不悅,鄭星元本就是大楚籍籍無名的公主,母親出身草莽甚至一度是皇室笑話,今天簡箏給整這么一出,怕不是大婚當天就要成為全京城的笑話。簡箏她倒是把鍋甩得干干凈凈,到時候鄭星元鬧起來又得是他頭疼,這么想來,簡箏在慕容楠心里又混賬了幾分。 溫泉水滑洗凝脂,鄭星元搖頭晃腦想著《長恨歌》,在池子里泡得十分愜意,忽地腳心癢癢正要伸手去撓,池子里“嘩”的鉆出個人來下手捂住她口鼻. “噓!新娘子,別說話! 鄭星元點頭如搗蒜,離蕪這才把她松開,舒舒服服泡在池子里,細嫩的胳膊上好幾道猙獰的疤痕,鄭星元便問道:“你受傷了?” “沒啊! “你身上的疤……” “嗨!小事兒,小時候練功對招技不如人被砍的! 離蕪說得云淡風輕,侍女闖進來催促鄭星元起身繼續試裝,離蕪悄聲約鄭星元今夜在這浴池再見。說完眨眼間就又不見了,鄭星元又驚又怕又興奮,這……這是真遇著魔女了?于是一整天都在想這個事,嬤嬤宮女們說的亂七八糟的事兒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那幾個一劍閣的女刺客還在院子里耍劍打鬧,鄭星元靈光乍現。 是夜,鄭星元把所有服侍的人全都趕了出去,在池子里泡啊泡也沒人來,正要擦身子起來的時候,一回頭卻發現離蕪躲在屏風后頭。 “你藏這兒干什么?” “嗨,我也剛來,不得把偵察一下你這周圍有沒有高手! “那有嗎?” “當然有,慕容楠調過來的那幾個人倒還算中用,真打起來我還不一定脫身呢! “你找我干嘛?” 離蕪嘿嘿一笑:“當然是救你啊,只要你現在說走,咱明天就能到巫魚峰,你是青山劍的女兒,我們一劍閣不會虧待你的,” “這是你師傅給你的任務?” “那是我爹! “你爹不是說只要我接受三個愿望嗎?”“新娘子你這么較真干什么?” 我已經用掉一個了,我現在要第二個! “快說快說!薄 “讓我想想……離蕪,你爹的原話不會是,沒給我兌現三個心愿你就不用回一劍閣了! “差不多!嗯?你怎么知道的?” “如若不然,你纏著我不放做什么! “呵,你還有亮啊不刷子,你第二個心愿要什么?” “我要你們一劍閣一個高手做我貼身侍女! “嗯?你這么多侍女,這么多護衛,缺這么一個人?” “你就說給不給吧!” “給!當然給,明天就到位! 兩人正說著,離蕪忽然臉色一變,一個猛子扎入溫泉水中,鄭星元還沒反應過來,就瞥見一雙玄黑的錦靴站在浴池邊上,慕容楠穿著夜行服眼睛黏在鄭星元身上,鄭星元尖叫著捂著胸口往泳池那邊竄,沒注意一腳踢到了浴池下離蕪的腦門上。 “你你你……你你你……你怎么進來的?” “你慌什么?又不是沒見過! 慕容楠壞笑著蹲下來,挑起泳池的水潑向鄭星元,鄭星元本想還擊,但以松開手胸前一片春光就赤裸裸暴露在慕容楠眼下,只得抱著胸縮在泳池那邊惡狠狠的瞪他,咬牙切齒罵道:“無恥!” “嚯,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論無恥,公主才是厚顏無恥極致之學的開山鼻祖! 關于無恥這事兒兩人確實頗有淵源。夏日清涼園里的皇子們都聚在一處戲水納涼,只有慕容楠從不參與此事,那天鄭星元在摘野果兒制醬的時候聽到下頭戲水的幾個皇子在議論,說慕容楠身有短處,害怕被眾人發現恥笑,故從不與他們一同活動。鄭星元聽了這事兒大喜,那時候慕容楠在清涼園可謂是眾星捧月毫無缺點的存在,一度導致鄭星元懷疑自我是不是在跟神仙打架。聽說他身上有短處,鄭星元當即決定一探究竟。 入了夜,鄭星元發揮她翻墻上樹的好本領順利爬上慕容楠院子的屋頂,聽了半晌,屋頂上沒動靜,大熱天的知了倒是把她頭都給叫昏了,難道慕容狗賊悶在屋子里就一點都不熱嗎?正想著呢,慕容楠出來了,穿著薄衫搖著蒲扇還拿著一包,慢慢悠悠往外走。鄭星元亦步亦趨跟著,正好奇這家伙要去哪兒呢,卻在白日皇子們戲水納涼的地方停住了,等鄭星元哼哧哼哧趴上樹偷看的時候,這廝早已脫得精光。 鄭星元雖然行事荒唐,但這等下流之事也還是頭一番做,她原以為斯斯文文的慕容楠不過是個瘦竹竿兒,不想池子外頭卻是大半個精壯的身子,身體的視覺沖擊效果讓鄭星元緩了好一陣,慢慢才平復了心情冷靜下來端詳慕容楠的身體琢磨這短處在哪兒,又聯想到前幾日兩人一起琢磨的“秘籍”,登時有些明白了,好奇心更甚。 慕容楠傻眼了,池子邊那棵長漿果的歪脖子樹上一絲絲的落下鮮紅的血來,滴滴答答落進池子里。 戲水 慕容楠不動聲色的往巖壁上靠,摸索到衣物下的匕首背在身后然后緩緩滑入水中,鄭星元伸長了脖子往下瞧,這人怎么不見了呢?卻猛地見一匕首朝自己飛過來立刻閃身一躲不想卻從樹上滾了下來落在池子里驚起好大的水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慕容楠摁在水里淹了個半死,又是驚呼又是掙扎中終于讓慕容楠看清了來人,兩人一個渾身濕透,一個一絲不著打了個照面,慕容楠臉“蹭”的紅了,一掌把鄭星元拍到池子那邊。 “你你你……你在這兒干什么?!”慕容楠氣急敗壞。 鄭星元才沒工夫搭理他,光是咳水就咳了許久,好半天才緩過氣來,要不是自己福大命大,被慕容楠這么一折騰,差點就過去了,心里窩著一團火呢,沖他喊道:“這池子是你家開的么!本公主愿意來這散步你管得著么?” 慕容楠氣極反笑:“散步?你家散步專挑人家洗澡的地兒散?” 鄭星元還嘴毫不客氣:“閣下才奇怪呢,洗澡專挑人散步的地兒,莫非是有什么隱疾不成! 眼看慕容楠就要過來拎自己,鄭星元手忙腳亂爬到了池子邊上,看見慕容楠衣服堆在那兒,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抱起衣服:“我可警告你別輕舉妄動阿,不然……嘿嘿,不然你就光著身子回去吧!” “你想干什么?”慕容楠真是瘋了,這家伙到底要干嘛?無緣無故偷看他洗澡也就算了,還要奪他衣服,難不成這家伙對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蒼天吶,她才十四歲啊,就不該跟她一起看什么風月寶鑒之類的,懊惱之余慕容楠看著鄭星元鼻血橫流的臉,竟然對這個女流氓生出了憐憫:“你先把你鼻血擦干凈! 鄭星元懵懵懂懂一摸臉上,嚇了個半死,原來自己鼻血直流已經糊了半張臉了,連忙仰著頭堵著自己的鼻子奶聲奶氣問慕容楠:“這個可怎么辦?它止不!” 慕容楠倒是想上去幫她,可自己還光著身子,便喊道:“你把衣服扔給我! “怎么扔啊,我看不見你! “那你先從衣服上扯塊布下來,把自己鼻子先堵上! 鄭星元摸索著從衣服上扯布,慕容楠捂臉喊道:“誰讓你扯我衣服了!” 好不容易將鼻子堵住了,慕容楠看著鄭星元狼狽的臉在池子里倒是笑得開心極了,鄭星元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衣服正要走,慕容楠卻游過來拉住她的手,鄭星元看他浮在水面上裸著一張肌肉線條分明的背,腦門又是一陣暈眩,感覺到鼻血更加洶涌,連忙左手捏住鼻子右手捂住眼鏡:“你……你要干什么?” “男男女女的,我還光著身子,你說我要干什么?” “那個……那個,雖然我是來看你那啥的,但是我現在看完了,我要走了,你你你……你別拉著我! “你來看什么?” 鄭星元心一橫,把兩只手都從臉上放下來,“我來看你身子的,怎么著?不行?你趕緊給我放手!不然我立刻就把你給辦了!” 鄭星元自然是從不知道哪本市井小說里學來的這些流氓渾話,俏嘴一張說得簡直是中氣十足,愣是把慕容楠給說驚了,臉紅到脖子根還一陣失神震驚。鄭星元趁機甩開慕容楠的手,扭頭就跑,渾身濕透的夏日薄裙緊貼著剛剛抽芽出來的身體曲線,慕容楠回過神來,蹭的從水中站起來,喊道:“你把我衣服留下!”鄭星元恰好在這時回頭,看見他“提槍”挺翹翹站在水中,登時鼻血噴薄,立刻回頭丟下衣服馬不停蹄往外跑。 是夜,兩人都未得好眠,鄭星元鼻血一直流到半夜,做了個好恐怖的噩夢,夢里慕容楠把自己壓在身下說要放怪獸咬她,鄭星元在凌晨驚醒,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既害怕又沉迷。而慕容楠則心火旺盛,一直燒到半夜,輾轉反側,但想著在華國教他功夫的師父說弱冠之前不能破戒,故硬生生將心火壓了下去,清晨醒來,被上卻一片潮濕,原是夢遺了。 自此以后,那些皇子再說什么慕容楠身上有什么怪癖短處之類的,鄭星元一概不信,權當是他們嫉妒。 夜話 故此,什么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鄭星元總算明白了。今日是她光著,某人衣冠翩翩而且池子里還藏著一個離蕪。慕容楠忽然背過身去,笑著道:“池子里的那位朋友請快走吧,本太子和太子妃在大婚前夜還有些體己話要說! 離蕪一聽,從水里頭鉆出來壓低了嗓子:“婚什么婚呢,老子今天來就是要帶公主走的,我就是奸夫你看不出來嗎?” “是嗎?”慕容楠仍背著身子,笑道:“既如此,一劍閣閣主正落塌太子府,閣下看身手是江湖人,不如……” “別別別,我馬上走!” 離蕪說話間就從水里頭鉆了出來,從架上拿了鄭星元一條披風裹上鉆出了窗戶。頃刻間偌大的溫泉池里就剩了他們二人。慕容楠含笑轉過身來,一面盯著鄭星元,一面脫鞋襪。 “你你你……你別脫了!不合禮數!” “呦,公主還知道禮數呢! “慕容楠!你不要太無恥!” “公主放心,我泡個腳而已!闭f著,慕容楠真把腳放進了池子里,自己則坐在池邊,腳尖提起水往鄭星元身上潑,鄭星元氣鼓鼓躲到一邊去。慕容楠笑了,道:“后天就洞房了,我不急這一時! 鄭星元滿面通紅卻無可反駁,氣呼呼問:“洞房之夜就是我謀殺親夫之時!” “公主真厲害!蹦饺蓍揶硭,但轉眼又正色道:“接下來給公主說的話,公主得好好聽著,成了親咱們就是一條賊船上的人了! “誰跟你一條賊船,你船翻了我怎么辦?” “我船翻了,公主恐怕會死無葬身之地! “這么嚴重?” “嗯,公主你得記著,怎么跟我斗斗沒關系,但是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對外得一致! “那這華國除了我就沒人跟你是一根繩上的了?” “沒有,就你我! “你這太子當得有點失敗啊! “你我是生死相連,其他人不過是利益而已! “那我能不能也談點好處?” “不能! “為什么?” “因為我們是夫妻! “我不嫁了! “不行! “為什么?” “娶都娶了,要么你把聘禮還我! “王八蛋!”鄭星元咬牙切齒。 “好了,不鬧了!蹦饺蓍嫔珖烂C起來,“接下來說的話,請公主務必一字一句記清楚! 鄭星元知道每次他擺出這衣服模樣的時候,必然是有事發生,于是也不再插科打諢,慕容楠雖然壞,但還不至于會拿自己姓名開玩笑。在這個世上,如果真要將性命托付給某個人的話,除了陪自己一同長大的麼麼,鄭星元想,也只有眼前人了。 慕容楠特意跑過來,就是要和鄭星元說這華國皇宮的一些主要角色,免得她糊里糊涂被人拿住把柄。他的生母是皇后,自從外祖父走后她就在深宮深居簡出,說是身體抱恙,其實一點毛病也沒有,皇帝不喜歡她,數十年如一日的寵愛宮女出身的英貴妃,英貴妃現在執掌后宮,有個體弱多病的兒子,當然,慕容楠也告訴鄭星元,那兒子叫慕容芷,比他小兩歲,體弱多病是因為英貴妃懷他的時候被他外祖父也就是皇后過世的父親下黑手了,慕容芷多數時候發病是裝出來搏同情的,所以不用在意,但要小心英貴妃,這女人心狠手黑沒下限。寧國公是他叔父,對他比他生父皇帝親一些,當今的左相明面上是他馬仔實際上是根墻頭草…… 種種都說完以后,鄭星元簡直是目瞪口呆,原來以為慕容楠只是和自己一樣爹不疼娘不愛,現在覺得,慕容楠能在這么復雜的環境下活下來還當上了太子簡直是個偉人。慕容楠一口氣說完也不知鄭星元記住了多少,起身要走的時候鄭星元憤憤道:“你什么都說了,怎么沒說你府里嬌滴滴的側妃?” “啊,忘記了!蹦饺蓍呐念^,實則心思縝密如他有怎么會忘,特意等著鄭星元酸溜溜提起來呢!皞儒斎皇怯喝萑A貴,氣度不凡……” 慕容楠一個勁兒堆了許多形容詞,鄭星元臉越聽越黑,慕容楠這才忍不住笑出聲來:“剛才那些詞都是屁話,她爹是根墻頭草她能是跟我一條船上的人?” “你什么意思?” “她呢,從小暗戀我弟也就是分分鐘想要掐死我的慕容芷! “那她為什么嫁你?” “你說呢?” “當臥底?” “對!”慕容楠十分欣慰,看來鄭星元雞賊機靈一如既往,“你就當她是府上的管家,她如果興風作浪的話,盡管跟她鬧,為夫給你在后頭撐腰! “誰要你撐腰了! “行,為夫走了,洞房見! 慕容楠飛身離開,鄭星元雖嘴上還喋喋不休罵著慕容楠,但嘴角已經是遮不住的笑意了,她躺在溫泉水中,忽然有種要和慕容楠并肩上戰場的感覺,莫名其妙的,這感覺還不錯。 暗潮 華國的皇宮給上上下下籠罩再一片喜氣之中,只有兩個地方例外,一是皇后居住的鳴鳳殿,二是黎英貴妃的茂秀宮。張瑞頤坐在茂秀宮側殿門口打哈欠,昨天晚上他睡得正香被慕容楠拉過來,神神叨叨念了大半夜的經,白天又守在門口做符,晚上做了一場大法事,現下還得蹲這兒守夜,張瑞頤直嘆命苦,眼皮子一耷拉就要昏睡過去,身后驀的響起腳步聲,張瑞頤敏銳的坐直了身子,口中念念有詞。 “道長不必麻煩了! 來人腳步虛浮,清俊蒼白,兩片薄唇如秋日樹梢上將隕的葉子,眼睛卻異常清亮,正是張瑞頤的主顧,黎英貴妃的兒子慕容芷。 張瑞頤一聽,心知這是個明白人,也懶得再裝了,索性打了個哈欠拍拍屁股起身:“既然如此,小道就告辭了! 夜間涼風一吹,張瑞頤衣袖翩飛,當真有幾分仙人之姿,慕容芷卻迎風身形微晃,劇烈的咳嗽起來,張瑞頤聽了頓住腳步,并不回頭只是盯著前頭夜色中那株碩大的銀杏樹,聽說這株銀杏原是太祖在時種在閎約宮里留給華國太子伴讀的樹,黎英貴妃聽說銀杏乃長壽健康的象征,特意求過來栽種在茂秀宮前,想要保慕容芷平安。張瑞頤畢竟修道之人,心存仁善,便長嘆道:“芷公子何不當真修身養性,或許真可保一世平安! “我從生下來就是廢人中的廢人,一世平安于我又有何益處?” “那這樣不辭耗費心神的折騰自己芷公子就心情舒暢了?” “道長小時候救過我,我以為道長是真心待我的朋友才想出來和道長說幾句話的,原來道長也是站在大哥那一邊的么?” “若真當我是朋友怎會如此在意我是哪一邊的?再說,他慕容楠也沒這樣大的本事! “既如此,我就真當道長是朋友了! “別,”張瑞頤拂塵輕掃,闊步往前頭也不回的走“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張瑞頤兒時曾陪同一眾師兄弟入宮做法,華國皇帝的小兒子體弱多病這場法事須得幾個小童引天地之氣,張瑞頤貪玩便在宮內閑逛,恰好遇到一小童子落入水中,原本張瑞頤也不會水性,卻仍是撲下去舍命救了小童,那小童原來是慕容芷,離別那日慕容芷特意扯了張瑞頤的手,指著跪在宮門前的少年說,那日便是他將他推入水中。張瑞頤那是便甩開了慕容芷的手飛快逃開,他那時已懂得了些算天命時辰的道行,天資高且百無禁忌,那日他被人從池子里就上來后當即就掐指一算,原是慕容芷為了追個什么東西自己墮入水中。 在床上睡了沒兩個時辰,張瑞頤很快又被拉了起來前往華國天壇祝禱,連茂秀宮也紛紛忙碌起來為黎英貴妃更衣梳妝,宮人們將禮服捧到偏殿慕容芷的房前,慕容芷仍是稱病不出。宮里只剩一處寂靜地方了,那便是皇后住的鳴鳳殿。緊閉的宮門外從凌晨起便跪了一個長街的奴才,禮部忙著頂皇后的缺,天邊找下緋紅的時候,宮門開了,走出一個穿青灰色錦衣的姑姑站在宮門口傳話:“皇后梳妝!” 這話傳到禮部,一眾官員皆是松了口氣,傳到太子府,慕容楠總是風輕云淡的眼角眉梢緊了緊又松下來,傳到皇帝的耳邊,皇帝將手中把玩的玉簪扔到一案奏章上,傳到鄭星元的耳朵里,鄭星元腦子昏昏沉沉,沒大聽清。出門時被鳳冠上的珠簾遮著臉,沒大瞧清路絆了門檻兒,卻被一雙有力的手眼疾手快的扶住,鄭星元歪頭正要稱謝,卻發覺原來是張陌生的新面孔,周身冷冽有別于環繞于宮女身上的脂粉香氣。 “公主,小心! 鄭星元片刻便懂了,這是離蕪許給她的,出了院門,卻見昨日嬉笑著嘲弄她的一眾女刺客此刻也整整齊齊跪拜在地 “我等護衛公主左右!” 鄭星元幸福得幾乎要暈眩,表面上卻淡定的抬手,悄聲問身邊的新面孔 “這是何意?” “公主娘家一劍閣送的嫁妝! 嫁妝……鄭星元有許多嫁妝,金銀珠寶,糧食土地,大楚為了她出嫁備了不少,可是她深知那并不是她的嫁妝,而是大楚華國兩國交好的嫁妝,驀然聽到這話,鄭星元幾乎酸了鼻子。 “你叫什么?” “離草。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初見 一路上吹吹打打,轎子抬得四平八穩鄭星元卻一直昏昏沉沉,透過轎簾偶爾被風吹起的縫隙,鄭星元可以看到前面騎著高頭大馬的慕容楠,以及走在前面喊著號子開道的張瑞頤,她微微定下心來,想著還好,都還是少年時認識的那些人。天家新婦迎進皇宮得穿過整座王都,觀禮的百姓十足的多,爭著搶著要瞧瞧南邊來的太子妃,鄭星元嘆口氣,心想還好有個簾子擋著,不然她該給大楚丟人了,又想到,如果是鄭星影嫁過來會不會好些,越想越覺得,以鄭星影的公主派頭,把必定鎮得住華國百姓的場子,畢竟是三百年大楚嬌養出來的掌上明珠,又想到自己,嗨,也就是個草垛里的公主。早先鄭星影因為嫁過來的是她還給她穿小鞋使絆子來著,鄭星元起初洋洋得意,現在卻覺著,一個大楚的掌上明珠,一個華國的年輕帝儲,人家才是天生一對,關自己什么事兒? 不知不覺便到了華國皇宮里頭,鄭星元還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慕容楠掀開轎簾迎她下車的時候,鄭星元還投給他一個同情又憤懣的眼神,給慕容楠嚇得一愣一愣的。兩人相扶著步華國大殿的九十九級臺階,鄭星元一看那臺階,腿都軟了,接著上了幾步,便覺得腿跟灌了鉛一樣重。禮官和內侍都在幾步以外,禮樂絲竹奏得喜慶又宏大,慕容楠見鄭星元雖臉上時一本正經,估計心里得已經叫苦連天了,于是壓低了聲音和她說話 “想來一路上公主久不爬樹翻墻,腿腳都不如往常利索了! “我是不利索,待會兒腿一軟摔倒在這臺階上,丟的可是你的臉! 慕容楠點點頭,深以為是,又說 “公主要是摔倒了,我就給你再添一腳,一切歸零,咱們重頭走過! “你還是人嗎?”鄭星元咬牙切齒。 “公主說過,我是小仙人! 鄭星元一聽這話,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她當初是瞎了眼了才會說他是個小仙人。 話說這對冤家初見的時候,正是大楚收受質子那日,慕容楠少年氣盛,當庭沖撞了大楚皇帝,嘲諷其是守成之君,不過借祖宗基業示以鄰國淫威;实叟豢啥,又不能當場發作,便隨手指了個小宮女,讓這小宮女說說華國太子如何,若是說得好,便重重有賞。 若稍微腦子靈光些的,便知該對這華國太子破口大罵,可惜鄭星元剛剛入場,不過是想裝成宮女見她的皇帝爹爹一面,告訴她的皇帝爹爹,兒臣已經大了,想要入學堂識文斷字。乍然點到她,鄭星元心虛得不敢抬頭,方才一直在想如何“不經意”蹭到她皇帝爹爹眼前去,卻忘了這大殿之上到底發生了何事,只知道這少年被皇帝的幾位股肱之臣輪番貶損,她偷眼瞧跪在大殿中央的少年,脊梁骨挺得筆直紋絲不動的跪著,雙唇緊抿嘴角向下,像極了她被皇后責罰時拒不認錯的樣子,而人又生得好看極了,當真是面如冠玉,目若寒星,于是鄭星元低頭柔聲回到 “公子好似小仙人一般! 聲音低低淺淺,卻讓整個大殿氣氛都窒息凝固,方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仿佛莊子墨子孔子親戚一般的大臣都沉默了。 說來也是大楚皇帝的不是,但凡能讓鄭星元讀兩年書,她也不至于這番膚淺。十七歲的慕容楠垮下的嘴角因為尷尬而僵在一個奇妙的弧度,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十七歲孤單悲情英雄的氣質被帶跑到一個莫名的地方,他甚至有點感覺自己是某個青樓里任人調笑而堅貞不屈的淸倌。大楚皇帝黑了臉,道: “既然如此,不如就將你賞給華國太子,也算成一段佳話! 來大楚做質子第一天就帶了個宮女回去,那得把華國老臉都丟光,慕容楠剛想拒絕,鄭星元已經跌跌撞撞沖出來跪下來。 “怎么?這么迫不及待跟朕謝恩?” “不……不敢! “你想抗旨?” “不……不是,父皇……” 鄭星元抬起頭,座上皇帝辨認了幾分,從與那人相似眉眼的輪廓之中辨認出來這是他被扔在某個園子里放養的女兒,當即拍桌大喝 “大膽!你!你這是在干什么?” “父……父皇,兒臣是想……” 鄭星元剛想解釋,慕容楠卻冷不丁插嘴: “大楚皇室,果然好教養! “我……” 皇帝端不住面子,還未等鄭星元說話,大手一揮命人將鄭星元帶了下去。 “帶到教習司給我好好管教!” 被拖走之前慕容楠記住了這張臉,十四歲的鄭星元眉眼周正而精神,眼神倔強而懵懂,即便被拉下去大了二十個手板也不明白自己到底闖了什么禍,只以為是又觸犯了自己的父親,大楚的皇帝。 酒席 還有大約二十幾級臺階,鄭星元已經喘得不行了,方才慕容楠一直跟自己說話,轉移了注意了,忽然之間慕容楠便住了口,這才覺得兩腿灌鉛,精疲力盡。歪頭看慕容楠,方才一直調侃她現下卻住了嘴,抬頭看,大殿之前華國帝后已攜手并肩而立,鄭星元疑惑,眼神向慕容楠投以疑問,慕容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從慘淡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輕聲道 “沒事,注意腳下! 大殿之下的百官倒是對此都十分驚異,此前禮部多番到鳴鳳宮請示皇后要不要參加太子大婚典禮,皇后都是拒不回應,禮部早就做好皇后缺席的準備,誰料今日一早皇后竟想通了似的。禮部尚書一身冷汗濕透了官服,幸好還是派人在鳴鳳宮外候著了,不然一皇后的氣性,非要誅自己九族不可。 “皇帝不必驚慌,虎毒尚且不食子! “你知道那是你兒子就好! “請皇帝今日與我裝裝樣子吧,難為了! 皇后玉氏將手抬起伸到皇帝面前,笑得端莊自然,頗有國母之風。 好不容易走完這九十九級臺階,鄭星元累得幾乎要暈過去了,還沒等喘口氣,禮官又拉長了調子吆喝:“跪~” 鄭星元只得“撲通”一聲跪下朝皇帝皇后磕了三個響頭,不一會兒又起,又跪,如此反復了不知多少遍后,鄭星元才被慕容楠拉起來走到大殿之中,面對祖宗神佛等,又是一輪瞎跪,鄭星元頂著死沉死沉的鳳冠,幾乎覺得腦袋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卻看頭頂金冠的慕容楠,卻一直面色鐵青,說不出來是沒表情還是生氣或者郁悶,自打他見著自己母親后便一直是這樣子。帝后訓話時,鄭星元目不轉睛的盯著皇后瞧,慕容楠的樣貌大多是遺傳母親的,華國皇帝只是中人之姿,而皇后玉氏卻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五官大而有鋒芒,生生撐起了這一身華服。她從前聽慕容楠提起,華國帝后不合,鄭星元想,妻子美成這樣還能帝后不合,這華國皇帝眼光得有多高? 還沒來得及細思量,兩人又被帶去帝廟行天地禮,一圈走下來,鄭星元幾乎感覺不到兩條腿的存在了,從帝廟出來見著禮轎,簡直如見她再生娘親。接著鄭星元就被送去了太子府,在太子府門前鄭星元見識了什么叫做鑼鼓喧天,結結實實感受到了簡箏側妃對她的熱情,熱情得好似她娘親再生。鄭星元承認自己是個土包子,可也不能這么土吧,把一整個兒天橋賣藝的玩意兒搬到太子府前,還有倆踩著高蹺唱鄉野艷曲兒的,誠心惡心她不是。慕容楠按著她的手背拍了拍,壓低了嗓子語重心長: “瞧見沒,府里這位可不是省油的燈! 鄭星元瞄了他一眼,沒做聲,心想你也不是省油的燈,要不是你默許,你家側妃竄上天了也不敢這么整。但是鄭星元從小到大別的本事沒有,記仇是一絕,心眼兒小得跟芝麻似的,于是在心里頭狠狠給素未謀面的側妃簡箏畫上一道,再給幫兇慕容楠也畫上一道。 接著就被送進了張燈結彩的新房里頭,坐在大約是鋪了紅棗桂圓等好兆頭干果的床榻上,除了離草以外,其余一劍閣的人都守在門外,房里還有兩排如同木偶般站著的太子府侍女。慕容楠到太子府后便被拉去了吃酒席,即便是貴為太子,也少不了應酬這一套。除了皇親國戚,朝內大臣,邊關將帥外,還有不少以好友名義前來的江湖人士,離蕪,以及離蕪的爹離不染,還有龍虎山小天師張瑞頤便坐在一張桌子上,確切地說,在離蕪的威逼恐嚇之下這張桌子上只有他們三個人。離蕪用半個時辰向她爹控訴了張瑞頤的罪行,張瑞頤頭幾乎都要釘到桌子上去了,久聞一劍閣盛產變態,那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子就是變態頭子,瘋起來沒準把他頭擰下來泡酒,師父也多次告誡行走江湖遇事不怵,一劍閣除外,行走江湖多年怎么今天就濕了鞋了呢。正當張瑞頤在想要不要用筷子捅破喉嚨自盡的時候,離不染夾了個獅子頭放進張瑞頤碗里。 “小道長,吃菜! “爹!”離蕪不可置信。 “離蕪,食不言! 旁邊的男人風輕云淡的放下筷子,用湯勺盛了小半碗湯,小口小口的啜飲著,張瑞頤甚至產生某種幻覺,離不染才應該去龍虎山當天師,與之相比他師父更像是變態頭子。正出神想著他碗里的獅子頭有沒有被下過劇毒之類的,腳背忽然一痛,離蕪惡狠狠瞪他: “吃吧!沒下毒!” 張瑞頤這才狼吞虎咽起來,昨夜里給慕容芷守夜,今天一天又在為祭天法事忙碌,著實饑腸轆轆,而離蕪則企圖用眼神把張瑞頤切成片皮烤鴨,張瑞頤自是有恃無恐,離蕪吃癟,只能拿桌上的酒撒氣,離不染則是淡淡然,正在張瑞頤鯨吞虎飲時,慕容楠端著酒杯過來。離不染見了,放下碗筷用帕子小心擦拭唇須。 “離閣……離老!币婋x不染小心翼翼,慕容楠換了稱呼。 “恭賀新婚! “謝離老,舟車勞頓,辛苦了! 兩人有來有回,客氣異常,離蕪一拍桌子,喝道 “慕容楠!你把我家人放哪兒了!” “離蕪!”離不染喝令離蕪安靜些,轉而解釋“我家那些不懂事的家仆,就送給新娘子做嫁妝了! “爹!那是我的人!” “哦呦~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哦~”張瑞頤手把鴨腿歪著眼睛說風涼話。 “閉嘴,再說話毒啞你!”離蕪目光一狠,張瑞頤噤若寒蟬。 “謝過離老,太子府必有回禮。不如……”慕容楠低眉淺笑,最是風流,但如果鄭星元在場,一定會提醒離蕪,一般來說這種笑容后面一定憋著損招!安蝗缌綦x蕪姑娘在府中小住,恰好過幾日有幾位顯學大師要來府中講學,久聞姑娘好學之名,此番也算是因緣際會! 離蕪在江湖上確有好學之名,比如揪著天音坊坊主的胡子逼他教授問魂曲,或者給蟻池長老使毒讓他救自個兒院子里的棗樹,再或者就是上武當山拿劍請教同輩把他們打了個七零八落,江湖對其有怒對者不敢直抒胸臆,故將一劍閣大小姐惹是生非等諸多事宜取笑為“大小姐又上哪哪求學了! “此番甚好! 洞房 聽聞離蕪要留在這太子府里,張瑞頤放下筷子連夜就溜了。 慕容楠與江湖中人一一喝過酒后,暗里又遣親信請來離家父女去書房詳談,不一會兒,離草并門外得一劍閣女衛也被叫走。鄭星元一個人呆在房里,仔細聽了一會兒覺得絲竹聲離這邊甚遠,門外也沒有來來去去的人聲,就想索性不如掀了蓋頭起來活動活動,但又顧慮嬤嬤在宮里所說的太子府人多眼雜行事需得小心,只得一動不動的釘在床上。 這時鄭星元腦子又活絡起來了,想象待會兒洞房花燭夜里頭的事兒。慕容楠現在還沒回來,肯定是喝了許多酒的,搞不好醉熏熏的推門進來,接著把她摁在床上霸王硬上弓。都說酒壯慫人膽,更何況慕容楠向來是個狠人。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鄭星元必然是要奮起反抗和他殺個你死我活的,但就從前多次抗爭經驗來看,九成九將以失敗告終。于是鄭星元想,要不就從了他?服軟低頭在與慕容楠的抗爭中有奇效,然而鄭星元很快又將這個想法給狠狠刪掉,萬一從了,這就是喪權辱國的開始!又想到慕容楠萬一沒有喝醉,還是有理智的,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跟他談判呢?但是想來想去鄭星元你也想不到有什么可以拿上談判桌跟他博弈的,說起來他把自己娶回家,也許就是一場盛大的捉弄,從前有一只小麻雀啄了一下他,他就拿了張網把小麻雀網起來關進籠子里,看小麻雀對他恨得咬牙切齒卻拿他沒辦法的樣子對他這樣睚眥必報的人來說應該是很爽吧。想到這里,鄭星元忍不住長嘆一聲,早知道那年萬國朝會自己就該認認真真去挑丈夫,而不是顧慮著那翡翠之恩跑去藏書閣里和慕容楠喝酒。難道真像嬤嬤所說的,自己在這太子府只能憑著慕容楠一點憐惜活下去? 門“嘩啦”一聲開了,鄭星元嚇得一激靈,以為慕容楠來了,不想是個女史,簡單幾句請安后就在房間里開始掛什么東西,鄭星元也不知她們在忙活什么,窸窸簌簌好一陣才離開,房間里又只剩她一個人了,外面得絲竹聲也漸漸弱了,大約賓客也都離席而去,她空坐在偌大的房間里,每一寸地方都是陌生的。眼前的紅蓋頭使她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紅光,愈發讓人不安和焦慮,她索性閉上眼睛,其實真的很困了,眼皮一黏上就睜不開,身子倒是坐得端端正正,這是在過去十幾年宮廷宴會上練就出來得好本領,只要過了吃的環節,她就開始閉眼睡覺,因為既不會被問詢,也沒有才藝要展示。慕容楠進來的時候,見她坐得端端正正知道八成又是睡著了,房里掛滿了春宮圖,慕容楠想八成又是簡箏拿來惡心鄭星元的主意。他怕鄭星元被吵醒,將床頭兩盞紅燭都滅了,又將內房的紗幔放下來,屋子里只剩外房一對燃燒的紅燭將屋子點得氣氛曖昧。慕容楠挑開鄭星元的蓋頭,果然睡得紋絲不動,慕容楠輕輕解開她系在頜下的帶子,小心翼翼的把鳳冠從鄭星元頭上取下來,再一一為她卸掉頭上的珠翠,慕容楠有點同情鄭星元,這滿頭珠翠加上鳳冠著實不輕,她居然也頂了一天,難怪累成這樣。青絲傾瀉,鄭星元小小的濃妝的臉蛋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他想到那個時候在清涼園的她,兩條有些老舊系鈴鐺的帶子扎成兩個小丸子頂在頭上,上躥下跳的時候會發出清脆的響聲。那時他覺得這個女孩多吵鬧啊,光是在眼前晃來晃去就讓人無法安靜。 慕容楠脫下自己的衣衫,靠近坐在她身邊,扶著她的頭慢慢把她靠到自己身上,然后另一只手扶著她的腰將她平放到床上,再一一為她褪下繁重的衣衫,鄭星元睡得和豬一樣,時不時哼哼兩聲,不舒服的時候提腳踹了一下慕容楠肚子,慕容楠有點無奈,這家伙方才指不定將自己想成什么樣的禽獸,現在倒變成自己伺候她了,但估計醒來之后她也不會給自己什么好臉色,她就是這么缺心少肺一姑娘。慕容楠怕酒氣熏著她,轉進后面浴池洗盡酒氣,又拿了濕帕子蹲在床邊給她一點點擦干凈臉上的濃妝,她原本的面目浮現出來,一條英氣的眉毛,睫毛在昏黃的燈下投下曖昧的陰影,那一點清秀的鼻尖好似雨后云霧中的山巒,讓人忍不住神往,這有點像從前的她了。慕容楠想,反正她應該也罵過自己親手或者混蛋之類的,可能還不止一句兩句,應該是從出嫁罵道睡著之前,既然如此,占她一點便宜也應該是理所當然吧。于是他用唇蜻蜓點水似的碰了碰她的鼻尖,又印在她的唇上停留,只是停留,卻好久才離開。他笑了笑,不知是自嘲還是什么的,明知今晚無論鄭星元愿不愿意,他都可以行自己想行之事,哪怕是霸王硬上弓也合情合理。但他不想讓她覺得,好像如今在他身邊還是身不由己,己不由心。 鉆進鄭星元的被窩里,這家伙還真是熱得跟暖爐似的,忍不住往她那邊緊了緊,靠近了才感覺到原來這家伙兩腳冰冰涼,于是慕容楠將她兩個腳丫夾在自己腿間暖著,挨著她的頭閉上眼睛睡下,聽她在耳邊綿長的呼吸,慕容楠忽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之感,“家”這個字眼在他的詞典里,重新浮現 晨起 http://m.shanhuu.com/modules/obook/reader.php?cid=344241&aid=61369 遐想 http://m.shanhuu.com/modules/obook/reader.php?cid=344293&aid=61369 挨打 http://m.shanhuu.com/modules/obook/reader.php?cid=345130&aid=61369 替打 http://m.shanhuu.com/modules/obook/reader.php?cid=345253&aid=61369 上藥 http://m.shanhuu.com/modules/obook/reader.php?cid=345270&aid=61369昨天湖北快3走势图